一把真摯的聲音 薩巴爾專訪

文章刊於 2013 年 5 月號第 323 期《Hifi 音響》

文:胡銘堯

星期一的早上,我趕到酒店與薩巴爾 (Jordi Savall) 會面。在預約的時間前十五分鐘,酒店的大堂充斥了拿着小碼的小提琴的小朋友,在等着音樂節的比賽開始。還以為他們會在我們見面時會全都走清光時,薩巴爾卻早了十分鐘就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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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朋友,或許不知道他們見到一面的,是一位偉大的古提琴演奏家。

薩巴爾的確配稱為偉大的演奏家。對巴羅克音樂涉獵之廣,對古樂器認識之深,對文化旅程的無限響往,他演奏的音樂廣泛而深入。這次他應香港藝術節之邀重臨香港,演了一場包括巴赫、馬雷、聖哥倫布等重要作曲家寫給維奧拉達甘巴琴 (viola da gamba) 的作品。

思念亡妻

會面一開始,我先就我未能欣賞他的音樂會致歉。他演出的周末,我因着演出,錯失了甚多好的音樂會,而這個訪問,也經歴了好些安排,能在他演出後兩天的早上進行。不過,友人不斷傳來他的音樂會中的細節,讓我不在其中也知道音樂會的一二。「那是很正常的處理手法。」我們一開始就是討論音樂會的燈光。「在巴赫、馬雷的年代,演出都在一間很細小的房間中,大概能坐的,只有 15 至 50 人。在沒有電燈的年代,就只有一個燭台,燭光還會閃爍着。」他說,他只能製造一個回到遙遠年代的幻覺,就是在台上只放一盞書桌會的檯燈,其他舞台的燈光,全都滅了。「燭光是活的燈光,如果這裏演奏的是小教堂,我肯定只用燭光了。」

他的音樂會,特別標題為「人的聲音」(Les Voix Humaines)。薩巴爾的古提琴是七弦英國製的琴。這個琴的低音 A,比大提琴的 C 還要低,是一件很特別的樂器。「他有着像老人的聲音的低沉,也有小孩般的柔弱高嗓,涵蓋了生命不同的階段。」而提到涵蓋了人生,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自己的妻子。

這個轉折,有點意料不及。薩巴爾的妻子菲格拉斯 (Montserrat Figueras) 是很重要的伙伴,她不單是經常與他合作的早期音樂女高音,更可說是薩巴爾一生很多重要製作背後的靈感和支持者。她在 2011 年 11 月因着癌症逝世,對薩巴爾打擊不少。而音樂會的孤燈照着幽暗的薩巴爾,更像是對妻子的致意。

「人生中總有不同的經歴;但有一件事很真實:那就是我們要繼續活下去。就如昨天一樣,繼續活下去。」薩巴爾談起亡妻。「即使你失去了一個人,但是,跟這個人活了五十年後,你不會失去她。是的,我不能再碰觸到她,她在肉體上是離去了。但是靈魂上,或者在靈魂的層面上,我不會失去她。就是說,我現在仍然覺得,在靈魂上我和她相連繫。」薩巴爾說,音樂就是一種極之需要經驗的藝術,就是你需要愛着音樂、愛着生活,才能感受到音樂中的內容和音樂中的真實。「的確,我很憂傷。這憂傷現在卻成了我的好友。但這份憂傷,並不是要阻止你去經歴快樂。這份憂傷,成了我的回憶,也成了我創作的動力。」

由夢想到現實的文化之旅

薩巴爾與作者訪問後合照。

薩巴爾與作者訪問後合照。

訪問中,薩巴爾都妻子為蒙莎拉,即是她的名字。或許,這是他對她的尊重。「我和她認識於巴塞隆拿,那時我是一位大提琴手。恰巧,她們正在找一位拉古提琴的人。蒙莎拉知道我是拉提琴的,就找我來試試。」他和她的一生路,由音樂開始,由始至終,他對她都有着對音樂家一樣的尊敬。

由接觸到掌握古提琴,是一段孤單的路。「這都是自己一個人做的事。到巴黎、科隆,到後來的巴塞爾,去找手稿,去研究怎樣演這件樂器。」那是 1960 年代後期,夏濃閣 (Nikolaus Harnoncourt) 等已是古樂的先鋒,但是古提琴家卻少之又少。「我的那一輩,沒有人對這樂器探求得很深。」而研究的大部份材料,都埋藏在圖書館的深處。所以他花很多時間去閱讀手稿,還因此而特別在家中置了微縮膠卷機。「那是 1965 年,圖書館將不少手稿、樂譜和書信都攝到微縮膠卷。我可算是受惠於科技的人!我可以向圖書館訂購膠卷,在家慢慢研究和發現。」他還笑說,在瑞士的家中,他把微縮膠卷放在廚房的一個倒很開揚的地方,妻子一邊煮食,他就在一邊研究。「我在音樂上的不少重大發現,可以說都來自廚房!」後來,他把資料收進電腦中。他在我的筆記本中畫了一台電腦:「就是蘋果最早期的個人電腦呀!」

薩巴爾的音樂之路,由古提琴走到古樂團,由古樂團再找到文化發現的遙遠旅程。起初認識他,是 Hespèron XX 和 Le Concert des Nations 的創辦人,後來認識他的,就是他一張又一張的跨文化音樂的唱片。他的唱片《耶路撒冷》,不單是來自聖城的音樂,而且還是一本厚疊疊的書。他自己創辦唱片公司 Alia Vox,推出自己的錄音。我對他的品牌很感興趣,沒有太多音樂家能為自己建立一群忠心的追隨者,而他的唱片,幾乎成為一種 cult。究竟他當初成立唱片公司時,只是他發掘音樂的旅程的副產品,還是幫助他實現夢想的重要工具?他毫不猶疑地答是後者。他說:「曾幾何時,我和 Montserrat 的夢想,是辦一本跨文化的雜誌。」他說,他們夢想的雜誌,包括 15 種世界語言,每個國家有獨特的地區版本。「我們很快知道這不可能。」我笑說,這更像是部聯合國的出版物。「但,現在 Alia Vox 不是做相似的東西嗎?我們做的,與當初想像的不同。我們以一特定的主題,是西班牙穆斯林的音樂,是猶太人的聲音,然後我們連唱片連書,七百多頁的書,三張音樂唱片,還有三張唱片朗讀着七種語言。」即使不如年少時的想像,他向着夢想進發,現在達成的現實,可能比夢想更佳。

他還拿了我筆錄的紙來寫。「1998 年,就是成立的那年,我這個品牌只有一張唱片。到 2013 ……」他在紙上寫了兩組數字,100 CDs 和 3,000,000 CDs。「到現在我們的一百張唱片,幾乎涵蓋了所有音樂時期。」他說,音樂就像一個人的戀愛史,到錄音就像是結婚一樣。「愛情是很漂亮的,而音樂亦一樣。到錄音那一刻,就像是結婚一樣隆重。結婚過後,生活依舊,15 至 20 年,就是與當初的愛戀不同。但,因着這個婚姻,我們可以有孩子……」他舉個例說,1987 年的時候,他們錄了蒙台威爾第的《聖母晚禱》(Vespro)。25 年後,他們在漢堡重新演這個作品,就像是生了小孩的夫婦一樣,感情不一樣了,但關係卻成熟了。音樂不再和以前一樣,但經過年月洗練的音樂,只見更為成熟。

這時候,薩巴爾的臉上,流露出一份真摯的笑容。不論是他慈祥的臉容,他溫柔地談生活、談感覺,還是他的音樂,都令人傾心。這種感動,源自一個人真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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