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威爾:真摯熱情與工整完美的混血兒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法國站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7 年 2 月 22 日。下載原文

當拉威爾的《波萊羅》首演時,有一位女士在坐位中,高呼「那真是垃圾!」

拉威爾向來別人給他的讚賞與批評,都不太在意。不過,聽到這位女士如此狠批,他笑說:「她果然知道!」因為,他也不大懂得為何觀眾會喜歡這首「沒有音樂」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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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威爾是位愛貓的作曲家。他的性格也像貓,高傲不理世事,卻又敏銳於細緻情感。

拉威爾 (Maurice Ravel) 1875 年出生於位處於近西班牙的鄉村錫布爾 (Ciboure)。拉威爾的父親是瑞士人,是一位出色的汽車工程師。1860 年代時,他發明了以蒸汽推動的汽車。後來他甚至把汽車的性能,提升至每小時六公里。遠赴西班牙,是因為他要負責興建馬德里的鐵路。而拉威爾的媽媽,則是一位巴斯克 (Basque) 人,率性熱情而且崇向自由,但教育程度卻甚低。幸好的是,爸爸與媽媽的關係相當好,拉威爾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長大。

拉威爾的爸爸除了是位工程師,也是一位相當熱愛音樂的人。他負責了拉威爾早年的教學,也啟導了他的音樂興趣。七歲時,拉威爾就開始學琴,並在 13 歲時認識了當時在巴黎讀鋼琴的維也斯 (Ricardo Viñes)。維也斯是西班牙人,當時在巴黎音樂學院就讀,與拉威爾甚為要好。繼母親以後,維也斯正是拉威爾與西班牙的一道重要關聯。

可是,拉威爾在音樂學院的學習,並不順利。他在和聲課的功課,往往犯規,他甚至在 1895 年被趕出校。雖然他後來重返學校,但卻在參加羅馬大賽時,再次引起風波。1900 年,他連續參加了五年羅馬大獎,卻屢遭挫敗。其中 1905 年,他更在首輪被淘汰。報章後來揭發現,羅馬大獎的候選得獎者,通通都是其中一位評審的學生。該位評審雖然努力辯護,但評論人卻覺得這是一椿醜聞。

拉威爾在不經意間,捲入了一場引起全國注意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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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 年,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年僅 14 歲的拉威爾也有到場參觀。一如德布西,拉威爾也受到印尼嘉美蘭的特殊織體與音色所吸引。

拉威爾在巴黎音樂學院的成績並不理想。在作曲班,他更故意要寫些違背書本原則的作品。拉威爾站於相片最左方。

可是,拉威爾與德布西往後走的路,卻是若即若離。拉威爾一方面尋找自己的道路,音樂上卻有着印象派的影子。而被冠以印象派之名,卻是二人皆不願意。拉威爾曾經說自己不走德布西道路,但當報章說某些年輕作曲家在否定德布西的影響時,他又在報章刊登公開信,表明自己不在其中。他與德布西保持距離,否認自己是他的模倣者,德布西也冷淡對待這位年輕人。

拉威爾早年所寫的作品,已經有着自己的特點。《古風小步舞曲》(Menuet antique) 中破格的舞曲節奏與跡近怪異的和聲,獨一無二。而拉威爾亦強調,自己相當鍾愛鋼琴,所以早年鋼琴的作品,已有着極高的難度。參加羅馬大賽之前,他已經完成了《水之嬉戲》 (Jeax d’eau) 與《逝去公主的帕凡舞曲》(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 等流傳到現在的鋼琴作品,在 1905 年他更完成了鋼琴曲集《鏡》(Miroirs)。這些音樂,都已經是他成熟之作。

而因着他的老師佛瑞,拉威爾嚮往着尋找自己的特質,多於模仿古典大師的創作。1907 年,一部充份反映他音樂道路的作品面世:歌劇《西班牙時光》(L’heure espagnole) 開始的時候,不同數值的連音,捕捉了多個大鐘滴答的聲音。故事講一位妻子提醒丈夫,得要出去定期為市內大鐘上發條和對時間。而妻子卻趁着丈夫這個定期的出差,約會愛人在家中鬼混。於是,在一片偶然間,幾個男人就在家中相逢,結果全部要躲在大鐘的箱裏左閃右避。到最後丈夫回來,被丈夫認為都是愛鐘的顧客,每人買下一台大鐘喜劇收場。

精細的鐘聲,配上奮不顧身的激情,這將是拉威爾一生中在音樂中力求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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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拉威爾主動參軍,望要報效國家。怎料,他不斷投考,卻因着身體狀況而不被徵召入伍。他長得矮小,而且心臟也有小毛病。他曾經想過因着自己的身型,而入伍空軍。但是,最後他只能駕貨車。

他的友人,極力勸阻他從軍的想法。畢竟,拉威爾長得像個文人,多過一介武夫。但是,他卻經常投訴,為什麼愛國情懷,只能在音樂上傾訴:「朋友們,我知道我是在為國作曲了!你們花了兩個月來說服我,起初是阻止我參軍,之後又因着我從軍失敗而安慰我。」為此,拉威爾顯得很不耐煩。「我是不會被阻撓的,我也不需要安慰。」

拉威爾在 1915 年正式成為法國軍人。雖然只是駕駛貨車,他卻要在前綫冒着德國隆隆的炮火,運送軍備。他投入戰綫,見證生離死別,創作也近乎完全停頓。

拉威爾在戰時所寫的一部重要作品,是《庫普蘭之墓》(Le tombeau de Couperin)。這部六個樂章的鋼琴組曲,以六首巴羅克的舞曲和曲種組成。他將古老的宮廷舞蹈,配以新鮮的和聲;賦格曲中的對位,不斷地違反巴羅克時代的規則,但聲音卻新鮮悅耳;最後的賦格曲,更是表現出拉威爾鋼琴作品的精采炫技。

作品的標題,直接是以紀念法國巴羅克作曲家庫普蘭。但是,其實作品與庫普蘭並無太多關係。法國經歷過輝煌的歷史,在大戰中卻看不見將來。作品卻是讓人以新鮮的觸覺,重新尋找音樂文化的根源。庫普蘭的名字,只是其精神象徵。不論是樂章選用的古老曲種,抑或是復僻「墓誌」(tombeau) 作為紀念故人的一種音樂體裁,拉威爾都刻意地在歷史中尋找音樂的將來。

六個樂章,分別題獻予拉威爾一位又一位在戰爭中陣亡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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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威爾為了逃避城市生活與閒言閒語,在 1921 年搬離巴黎,一直獨居於小屋。這所小屋,現已成為博物館。

另一件令拉威爾擔心的事,就是母親的狀況。母親生性熱情,卻礙於自己的教育程度,總是不大願意與拉威爾通信;就算有的話,母親的信,總是帶着奇怪的用字。拉威爾卻很珍惜母親的消息,因為,她是拉威爾一生中最親的人。

可是,她的母親在 1917 年 1 月突然去世。戰爭的陰沉,加上母親遽逝,令他相當消沉。可是,即使如此,他的音樂卻沒有太多傷感。拉威爾的音樂,表現優秀的技藝和回憶,卻不是沉溺於憂愁傷感之中。影響拉威爾的,是他開始感到難於下筆。

拉威爾在母親逝世之前,經常在家書中說孤獨。1921 年,為了避開巴黎音樂界的是非,他搬到五十公里以外的小鎮,住進稱為貝爾維德爾 (Le belvédère) 的小屋之中,與他的貓兒一起過活。屋子的設計,有着長長的走廊和狹窄的通道,彷彿就是為着細小身材的拉威爾度身訂造。

他將在這裏完成晚年的重要作品。1917 年,他收到法國女作家柯蕾特 (Sidonie-Gabrielle Colette) 的孩童故事,並應允將它寫成歌劇。劇中的小孩,被媽媽責罵不做家課,而被罰沒飯吃。媽媽離開之後,小孩就對着房間發脾氣,破壞傢俬和掉東西。但當他靜下來嘗試坐在沙發上時,沙發卻突然自己移開,並且唱起歌來。房間的東西,一件又一件開始說小孩的不是,說他是一個頑皮的孩子。

歌劇包含着多種不同的風格,在玩耍之間表現出拉威爾的多變。但是,他的要求十分仔細,例如是鋼琴要如何作特別處理、動物間鳴叫複雜的節奏,甚至連貓兒唱歌怎樣喵叫,他也清晰地標寫,甚至要找來原作者,向她詢問要「喵啊」還是要「喵噢」。

歌劇由巴蘭欽 (George Balanchine) 編舞,首演相當成功。一個小時的歌劇,表現了拉威爾一生最真摯的情懷:與母親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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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普蘭之墓》既是回望法國的經典、創作新的聲音,也藉着音樂憑弔六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陣亡的好友。

拉威爾的音樂,很多都同時有鋼琴與管弦樂版本。他本身是位出色的鋼琴家,卻對管弦樂團有透澈的瞭解。有時,他會把鋼琴版本編成管弦樂,而管弦樂的版本,卻是色彩斑爛而且織體豐富,令人好奇他本來是如何把如此多的素材,擠進鋼琴之中。

但是,他又一定改編每一首鋼琴作品。鋼琴作品集《鏡》中的六首作品,別具意境。1906 年,拉威爾先把其中一個樂章《汪洋中的一條船》(Une barque sur l’Océan) 寫成管弦樂版。鋼琴中起伏的音樂,變成管弦樂中澎湃的波浪。而另一個樂章《小丑的晨歌》(Alborada del gracioso),到 1918 年才被編成龐大的管弦樂,放大本來熱烈的西班牙節奏。

因着母親和好友的緣故,拉威爾一直對西班牙音樂情有獨鍾。他一生人最為受歡迎的作品,同樣與西班牙有關。波萊羅 (Boléro) 本來是一種緩慢的三拍西班牙舞蹈,而拉威爾的《波萊羅》,用上了這緩慢三拍的西班牙舞蹈。小鼓在整首樂曲,只頑固地敲着這節奏,不同的獨奏樂器,輪流地重複奏着兩個旋律。音樂在同一組低音上重複,織體逾來逾厚,音量漸漸變大。看似單調的重複,音樂張力最後卻是一發不可收拾。

樂譜上,盡見拉威爾編寫管弦樂作品的心思。如何選配旋律出場的樂器,其他伴奏樂器如何加強那頑固的波萊羅節奏,如何加厚低音,每一段重複都經過仔細調配。拉威爾如何以簡單至極的結構和旋律,寫成如此龐大而精采的作品,盡見拉威爾創作技巧的精鍊。

對於這首作品的成功,拉威爾其實有點不以為意。「我只創作了一首傑作:那就是《波萊羅》。可惜裏面沒有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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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威爾在回憶錄中說:「不論是對我自己還是對別人的益處而言,我從來沒有感到需要將我的美學原則設下公式的必要。如果我真的要這樣做,我會着自己像莫扎特如何直率地對待自己的音樂。」

拉威爾的藝術,追隨精準的技術,就如建造機械般分毫不差。他從小到父親的工廠參觀,其中單調的聲音,深刻地印在腦海之中。但是,他的音樂卻從來沒有像機械般單調,而是情感豐富。他的音樂,在簡約中見華麗,在喧鬧中見真摯。

就在這力臻完美的追求之間,我們感受到什麼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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