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音樂史 — 古典時期——第四講:室內演奏的音樂

2023/3/2

文:胡銘堯

現在被理解為「室樂」的音樂,字面上的確是解作室內演奏的樂曲。三重奏、四重奏等等的作品,幾個人在家庭居室中演奏,只需幾張椅和譜架,就可以聚首一堂享受室樂親密的音樂。

只不過,深入思考的話,會發現其實現在我們所認識十八世紀的古典音樂,沒有甚麼是在室外演的;室內演的音樂,除了我們所認識的室樂以外,卻有交響曲、奏鳴曲、協奏曲甚至是歌劇。這些音樂都是在室內進行,而且它們都不能在室外演出。

認識古典音樂,其中一個重點,是需要瞭解音樂的社會功效。交響曲的誕生,來自於宮廷中大型的宴會應酬;奏鳴曲的流行,是屬於個人的音樂享受。在這兩個人數與音樂功能的極端的中間,就找到室樂的影子。

當歌德形容弦樂四重奏是甚麼的時候,他說就像「四位理性的人正在對話。」他道出了室樂中的一個重點,就像是幾位朋友間親密的傾談。它不是宴會中朋友間在玩紙牌,背後襯托着音樂;也不是自己獨個兒的時候,聽音樂以自娛。它是朋友間的聚會,可以談到天南地北,但卻是親切的對話。

因着這種私人性質,室樂演奏的場合,也只是記載在個人的日記與少量的信件中。但是,它的流行,卻在盛行的出版樂譜中得到佐證:像是巴黎、倫敦甚至是柏林等出版重鎮,在 1750 年後都流行着出版弦樂四重奏的樂譜。在 1770 年 1800 年間,單是在巴黎已經出版了超過 200 位作曲家過千首的弦樂四重奏樂譜。這些作曲家不單來自法國,還有如海頓、莫扎特甚至是貝多芬等來自法國以東的國境的音樂。

1770 年 1800 年間,單是在巴黎已經出版了超過 200 位作曲家過千首的弦樂四重奏。其中出版了擁有黑人血統,卻成為了作曲家的約瑟夫・波隆納・聖喬治騎士 (Joseph Bologne, Chevalier de Saint-Georges) 的四重奏。圖為聖喬治騎士 1773 年出版的作品 1。

以兩支小提琴、一支中提琴及一支大提琴為組合的弦樂四重奏,其樂器的普及和出版的盛行,互為影響,令弦樂四重奏大為其道。但是,如果考慮到音樂作為朋友間交誼所需,其實樂器的組合,並不限於四人。

海頓在創作事業的初期,也寫過弦樂四重奏:那時它稱那些樂曲為「四樂器嬉遊曲」(divertimento à 4)。這個組合,起初還有點是「誤打誤撞」,但是成為了海頓第一份出版的樂譜,這套樂曲得到很高的評價。當時的評論人如此說:

即使是他第一套四重奏,就是在 1760 年左右面世的作品,海頓已經帶來很大刺激。有人會享受,有人會取笑它的天真與活潑⋯⋯但只有海頓,將四重奏如何強調旋律,或者讓第一及第二小提琴以八度拉奏,令這些音樂有如大樂隊般的表現力。是的,亦因如此,我們開始互相模仿。

但是,1761 年,他開始在艾斯塔哈西家族工作,就停止了創作弦樂四重奏。

當艾斯塔哈西王子尼古拉斯一世 (Nikolaus I) 在 1765 年學習了一件名為巴里通琴 (baryton) 的弦樂器後,海頓就為這件樂器寫了大量的三重奏。巴里通琴是屬於古提琴 (viol) 家族的樂器,因此也有些特點與古提琴共通:通常有六條弦甚至更多;每條弦之間通常是以四度 (fourth) 相間,但中間會有兩條弦只以三度 (third) 距離;指板有琴品 (fret) 標明音高等等。

巴里通琴最大的特點,就是它有一排不是用來演奏的共鳴弦 (sympathetic strings)。當拉奏的時候,共鳴弦會因着共振 (resonance) 而響起聲音,令聲音更為豐富。

海頓作為艾斯塔哈西家族的宮廷樂長,其中一個職責,就是為他們創作所需的音樂。當王子愛上了拉巴里通琴,自然海頓也為他的新興趣而寫樂曲。海頓在艾斯塔哈西工作的年間,寫了超過 120 首三重奏。

不過,這種樂器並沒有廣泛流傳,到現在甚為罕見。即使是十八世紀的時候,這件樂器都只是在某些地區流行,而為它們創作樂曲的人,也因着它其實沒有太大市場,把樂曲出版的機會相當少。畢竟,這只是很少數人有興趣的音樂。

海頓的僱主愛上了演奏巴里通琴,海頓就立即為他寫了不少三重奏。這些巴里通琴三重奏,為數超過 120 首,比起他一生寫的弦樂四重奏還要多。這些作品起初還不是稱為三重奏,而是稱為三部嬉遊曲 (divertimento à tre)。圖為海頓 G 大調巴里通琴三重奏,Hob. XI:73 第一樂章的手抄樂譜。Source: Staatsbibliothek zu Berlin

相比之下,弦樂四重奏的供應與需求均相當強大,而成為三五知己間以樂會友的最重要曲種。

而更重要的,是這些作品之間,展現了四位音樂家的平等與自由。雖然,第一小提琴像是較為突出,突出的旋律,通常都是由第一小提琴展示。但是,弦樂四重奏的其餘三人,在音樂發展之時,卻有不斷的發揮空間,你一言我一語,各自都有角色。

以樂會友,平等互動的特色,正是我們今日認識的室樂的最重要特點。

而且,因着三五知己的親密性,有些作品更有不少巧妙的設計,讓這些朋友自己發掘箇中樂趣。1781 年,海頓出版了他的作品 33 弦樂四重奏,他當時說這是「相隔大年」、「新穎而特別」的作品。除了創新的曲式與四重奏成員間更為複雜的互動外,海頓更嘗試為演奏者與觀眾帶來不少的驚喜。

其中著名的一首,就是當中降 E 大調的第二首:樂曲輕快的結尾重現開首的旋律,只是在最後一次,卻且停且走,讓人搞不清究竟音樂家們在做甚麼。最後,整個旋律聽完一次,大家以為拍掌完結時,海頓在三個完整的休息小節後,忽然又要以極輕聲,演旋律開頭的部份。然後,如果不是樂譜刻意地在最後加上「Fine」——就是意大利語的「完結」——或許有人會以為樂譜缺頁。

而作品 33 的第一首,兩聲部小提琴的旋律,都讓人以為那是 D 大調的錯覺;中提琴在內聲部輕輕演 B 小調的導音 (leading note)——升 A——慢慢才被其他成員強調,最後肯定地以 B 小調的終結式 (cadence) 說:不錯,這其實是 B 小調的樂章。

令人意想不到,海頓需要瞭解人們對音樂的認識,並且發揮當中的含糊點,再創作與別人期望不同、開人玩笑的音樂。有時這些像輕鬆的笑話,有時卻像是發掘到音樂中的語帶相關。

海頓作品 33 一共六首弦樂四重奏,在當時而言超越了業餘演奏者的水平,但卻被認為是精緻的藝術。莫扎特對這六首作品極為欣賞,甚至寫了六首並題獻予海頓,認 為那些是「回應」海頓的作品。莫扎特的手筆,也有與海頓的意念連貫之處,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海頓那 B 小調含糊的調性,誘發了莫扎特寫了 D 小調開頭充滿半音的四重奏(現在稱為「不協和四重奏」)。

莫扎特在題獻予海頓的信中,表示了這些弦樂四重奏經歷了好些努力,並且得到友人的推動,才敢與海頓相題並論。海頓的巧思,獲得了懂得欣賞的觀眾,而作為懂得海頓巧思的年輕人,莫扎特決定以新的作品,延續因着海頓而帶來的啟發。他說:

如果一位父親決定將兒子送到世界,他有責任將孩子們交予偉大的人保護與指導,而幸運地這位偉人,更是我的好友。謹獻予我的偉人與摯友,這就是我六位孩子。它們經歷悠長的生產,但得着幾位朋友的鼓勵以後,我相信它們會在將來為我帶來慰藉。因為你——我的好友——曾在上次見面時,告訴我你如何因着它們而感到滿足。正是因着這種着迷,我把它們託付給你⋯⋯
海頓的作品 33,被當時的人認為是甚為精緻的藝術。其中有不少巧妙的設計,例如第一首的開頭,似乎是 D 大調的主題,然而,八小節過後,它的調性還是撲朔迷離。究竟那是 D 大調還是 B 小調,要過一陣子才有分曉。

海頓寫過的,不只有弦樂四重奏;正如為着王子與友人寫的音樂,可以是很多不同的組合。例如,鋼琴三重奏在海頓的作品中也佔有相當地位,而貝多芬的第一部出版作品,也是鋼琴三重奏,更是向着海頓取經的作品。

但是,隨着瞭解弦樂四重奏的發展進程,讓我們窺探了歷史與社會需要,怎樣令音樂發展,也可以讓我們瞭解為甚麼有些品種的樂曲,並不能普及。

不過,正是有着如海頓般的作曲家,將心思意念投放到音樂當中,讓人即使單純只是想「以樂會友」,卻發現原來當中埋藏了無盡樂思。海頓的創新想法與新鮮意念,不單誘發了往後作曲家更多的靈感,也讓室樂成為最為親密,讓人在重複品嚐之後,感覺到當中不可言喻的精妙。

我們認識的「古典音樂」,就是建基於這些設計者花盡的心思而製作出的巧妙。因着這些創意,單純以器樂為主、並沒有詞曲文字襄助的純聲音作品,終於凌駕於有歌詞、故事、神話和詩歌的聲樂。人與生俱來的歌聲,終於被器樂搶了風頭;器樂成為了「理性的耳朵」所追隨的高雅音樂。


樂曲選段

Corelli: Sonata da Camera in G, Op. 2/12

Franz Xavier Richter: Quartet in C, Op. 5/1
I. Allegro con brio

Haydn: Baryton Trio No. 97 in D, Hob. XI:97
I. Adagio cantabile

Haydn: String Quartet No. 18 in G, Op. 17/1, Hob. III:25
I. Moderato

Beethoven: Piano Trio No. 1 in E-flat, Op. 1/1
I. Allegro

Haydn: String Quartet in B minor, Op. 33/1, Hob. III:37
I. Allegro moderato

此文章為 講座系列:西方音樂史 — 古典時期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23 年  3 月 2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