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湘:追尋永恆的賞鳥專家

1940 年,梅湘成為了二戰戰俘,被關進德國的集中營。德國士兵認出他是位作曲家,並且是非凡出眾的音樂家。德國士兵出於對音樂的尊重,給予梅湘一個較為寧靜的空間創作。

「作曲家;你就是那位能創作的作曲家。所以,我們不會讓任何人騷擾你。」士兵會對梅湘如此說。


梅湘的爸爸是位翻譯莎士比亞的教師,媽媽是位詩人。他的音樂學習,幾乎是無師自通。

梅湘 (Olivier Messiaen) 生於法國風景優美的阿維農 (Avignon)。他的爸爸是位教師,專門將莎士比亞的劇作翻譯成法語版本,而他的媽媽是一位詩人。媽媽在懷着梅湘之時,將懷胎的經歷,寫成一部稱為《成長中的靈魂》(L’âme en bourgeon) 的詩集,其中篇幅指明是寫給還未出世的兒子。

八歲左右,年輕的梅湘已經在家中玩着話劇,以陽光照穿透明的顏色紙,來為這個玩具舞台提供不同的顏色。九歲時,他開始創作和彈鋼琴,一切好像是無師自通。在這個年紀,他亦對信仰感到無比着迷,雖然他的父母都不是教徒,但梅湘在年幼時,已經開始認識天主教的歷史和教義。

戰後,父親為梅湘安排音樂老師。那時,他的音樂已經相當了得。十歲時,他收到的生日禮物,是德布西歌劇佩利亞與梅麗桑德 (Pelléas et Mélisande) 的樂譜。他將十分珍惜這份樂譜。他說「這份禮物,確認了這位年輕學生的職業,並指出他想走的道路。」這年輕學生就是梅湘,而把德布西送給梅湘的,是他的第一位音樂老師。

德布西對於梅湘的影響,將會是相當巨大。


1919 年,梅湘進入巴黎音樂學院就讀,那年他還只有十一歲。他在學院的成績名列前茅,並且取得不少獎項。更重要的,是他在學院中學習管風琴,他的老師就是法國當時最優秀的管風琴家杜佩 (Marcel Dupré)。杜佩憶述,第一堂梅湘坐在管風琴前呆着,而老師給他一番解說以後,就將巴赫的幻想曲給他練習。一星期後,梅湘已經把那首複雜的巴赫,彈得爛熟。

於是,當梅湘離開音樂學院後,他到了巴黎的聖三一堂 (Église de la Sainte-Trinité) 擔任管風琴手。這座教堂最大的一台三層鍵盤管風琴,由卡瓦耶.科爾 (Aristide Cavaillé-Coll) 於 1867 年所製,算是一部比較新的管風琴。梅湘在 1931 年當上教堂的管風琴手,並在 1934 年要求在管風琴的其中兩層鍵盤,加上幾個音栓。

當梅湘離開音樂學院後,就到了巴黎聖三一堂擔任管風琴手,一直做了六十年。

梅湘也在這時開始,創作獨特的管風琴曲。這些作品,都表現着他如何思考信仰的奧秘。《基督升天》(L’ascension) 開始的時候,雖然是管弦樂曲,但樂曲完成後不久就被梅湘寫成管風琴版。其極度緩慢的開始,時間幾乎完全停頓。音樂表面上不依循調性音樂中的法則推進,和聲新穎,但又不像是德國與俄羅斯當代音樂的完全脫離傳統。他把樂曲稱為「四段默想」,其每個樂章,都有清晰的主題:「基督的尊榮配得父神的榮耀」、「靈魂裏平安的哈利路亞渴望着天國」、「基督榮耀前的喜樂」及「基督向着父神的禱告」。當時梅湘只有 26 歲,音樂中想着的卻是永恆。

而他在聖三一堂的管風琴手職位,將直至他逝世之時才正式終結,歷時六十年。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梅湘加入了法國軍隊。可是,由於他的視力並不太好,所以他只能當個輔助醫療員。他身上總帶着一些袋裝樂譜,包括德布西、拉威爾、史特拉汶斯基和貝多芬的音樂。在晚上別人休息的時候,他就拿出樂譜,在暗弱殘燭下,讀着這些音樂。

法國在這次大戰,很快就被德國征服。北部大半的土地,被德國佔領。而梅湘亦於 1940 年在法國靠近德國的邊境地區被俘。他被送到去德國與波蘭接壤的城鎮哥利茲 (Görlitz),關進集中營。

那是一個收容法國戰役中被俘的法國及比利時士兵的戰俘營,雖與不久將來以屠殺為任務的集中營並不一樣,但是那卻絕對不是舒適的地方。1940 年,這集中營的人數達四萬八千人,幾乎多出原來只能容一萬五千人的容量。很多囚犯被逼睡在營外露宿。

梅湘卻因着是作曲家的身份,得到特別的待遇,可以專心創作。他在被囚的日子,專心地寫完了《時間終結四重奏》(Quatuor pour la fin du temps)。作品一共八個樂章,全數以聖經最終的一卷書《啟示錄》為題材,就是天使吹響號角,創造萬物的上帝將所有靈魂逐一審判,並將時間終結。這描述末日的樂曲,譜給鋼琴、小提琴、大提琴與單簧管這特別的組合,原因是當時被囚的,除了梅湘以外,有另外三位音樂家,就是演奏這三種樂器。

《時間終結四重奏》於 1941 年 1 月 15 日的晚上首演,地點是在哥利茲集中營 Stalag-VIII A 中的 28B 座營房。那裏沒有優秀的音樂廳,沒有良好、甚至只有殘缺的樂器。被囚的三萬人中,有五千人在場欣賞這首個多小時長的作品。梅湘憶述說:「那是來自社會不同階層的人:農夫、工人、知識份子、士兵、醫生和神職人員。我的演出當中,沒有如這群觀眾般專注和理解。」

那天晚上,氣溫只有攝氏零下四度。


梅湘第二任妻子羅利奧,是梅湘作品的忠實演繹者。

梅湘的第一任妻子,是小提琴手兼作曲家迪布斯 (Claire Delbos)。他為她寫小提琴曲,也因着這位愛人,寫了幾部歌曲。他們更在法國南部格勒諾勃 (Grenoble) 附近的拉菲雷湖 (Lac de Laffrey) 旁邊,置了一間小屋。小屋既是面向平靜的湖泊,也望到環着湖高聳入雲的山脈。1936 年,他倆搬入這間小屋,展開愉快的生活,並且從壯麗的大自然中汲取創作靈感。

兩人生活恩愛,可惜迪布斯卻遭逢不幸。她的身體一直不好,可是在 1949 年一次手術之後,她幾乎完全失憶,只能倚賴別人照顧。結果她將被送到療養院,直至 1959 年逝世。

梅湘的第二任妻子,是他的學生羅利奧 (Yvonne Loriod)。她是他的學生,並且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她與他首演了梅湘的《阿門的異像》(Vision de l’Amen),七個樂章的雙鋼琴作品,其第一鋼琴「充滿困難的節奏、結集的和弦,都包含着速度、魅力與聲音的質量。」這一部份,是由羅利奧演奏。第二鋼琴則是梅湘的部份,是「包含主要旋律和素材,需要感情與力量的音樂。」

羅利奧在 1961 年下嫁予梅湘,並將致力演奏梅湘的作品,成為他最重要的演奏者。除此以外,她也陪伴着梅湘,在森林中漫步和紀錄雀鳥的叫聲。梅湘對大自然的喜愛,始於童年之時。他一直着迷於鳥鳴,早於《時間終結四重奏》之時,已有一個單簧管的樂章,是以鳥鳴為題材。他系統性地紀錄雀鳥的叫聲,認得不同品種雀鳥的獨有叫聲,有時還會把鳥兒叫聲錄起來作以後的參考。

1958 年,梅湘完成了《鳥類誌》(Catalogue d’Oiseaux),三冊共十三部份的鋼琴曲中,收錄了「法國不同省份的十三種雀鳥。每種雀鳥,會伴以其生態環境中的其他雀鳥的歌聲,總共七十七種鳥。」這是這套共三小時長的樂曲中梅湘所撰的說明,而每首樂曲,他也會像介紹歌劇角色一般,介紹主角的雀鳥。


梅湘的《鳥類誌》,三冊共十三部份的鋼琴曲中,收錄了「法國不同省份的十三種雀鳥。每種雀鳥,會伴以其生態環境中的其他雀鳥的歌聲,總共七十七種鳥。」

除了雀鳥,梅湘也着迷於印度、希臘與日本的音樂,並且在當中,尋找其音樂理論上的獨特之處。

他着迷於在音樂的基本素材上的對稱。他喜愛用對稱的節奏,就是不論是向前或向後都是一樣的節奏。這種稱為「不可逆行節奏」(non-retrogradable rhythm),打破了平常拍子音樂中強弱拍的不對稱。而使用這些衝破小節線的節奏,往往為音樂帶來一種無盡的意識。

而他也從音階發掘其中精要,用上一些音與音間的固定距離,組成音列,而這些音列卻只能作有限移調。大小調音階中,音與音之間距離不一,而合共產生的,是十二個不同的大調和十二個不同的小調。但是,梅湘在他的理論中,找來幾個有規律的音階,每一個音階卻只有四個甚至更小的變調可能。

「不可逆行節奏」與「有限移調調式」(modes of limited transposition),與十九世紀以前賴以運作的音樂系統都相當不同,致令梅湘的音樂,有着其獨特的現代性。可是,他卻從不認為自己是脫離傳統的顛覆者。相反,這些節奏與音階,讓他找來新鮮的聲音,就如德布西在音樂上帶來色彩的突破一樣,同出一轍,甚至當中發掘出這些理論的源頭,其實就是來自德布西。

當然,梅湘的音樂,與德布西的音樂,一點也不像。但是,他的音樂卻一如德布西,有着一種神秘的吸引力。他在 1944 年開始,着手整理自己的理論,編彙成《我的音樂語言的技術》(Technique de mon langage musical),後來並將之擴充成《節奏、顏色與鳥學的法則》(Traité de rythme, de couleur, et d’ornithologie)。這部巨著,將窮梅湘一生之力,至 1994 年,即梅湘死後兩年才正式全部出版。


梅湘一生的作品,雖以宗教為題材居多,而且不乏默想的意義,但是聲音卻相當新穎。與此同時,他亦着迷於不同國家的文化。其一生最大的交響樂作品《圖倫加利拉交響曲》(Turangalîla-Symphonie),就是一首受着印度古典音樂影響,節奏與音色都異常複雜的作品。

不過,他在音樂上追求的,也有歡愉與感官刺激。正如梅湘所說,《圖倫加利拉交響曲》「只是一首情歌」。

當中的情愛,並不煽情,反而是讓人思考生命的奧妙。梅湘的音樂,從戲劇性的發展中走出來,看的不再是人生的七情六慾和情緒起跌。當人認真面對永恆時,自己的感覺和以往的經歷,是好是壞,是深刻是膚淺,相比之下都變得渺少。

我們在梅湘的音樂之中,可以窺見的,是通往永恆的窗戶。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法國站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7 年 3 月 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