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段《春之祭》的瘋狂選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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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春之祭》快要慶祝百歲誕辰,我選來了五個讓我驚嘆「瘋子」的片段,看看這位作曲瘋子的瘋狂手法,為音樂帶來了什麼翻天覆地的轉變。

史特拉汶斯基在彈《春之祭》,作畫為考克多 (Jean Cocteau)。

史特拉汶斯基在彈《春之祭》,作畫為考克多 (Jean Cocteau)。

四、第二部份:〈少女的神秘圈子〉

第一部份是熱鬧地迎接春天的慶典,第二部份就是祭禮了。為了讓整個故事更瘋狂,《春之祭》中的祭禮,是獻活人為祭。瑪雅人、阿茲特 (Aztec) 人,都是著名的活人獻祭民族。遠古的俄羅斯,卻沒有太多肯定的史料。活人獻祭,或許有,或許沒有。

這段的「瘋狂」,需要少許解說。正如之前的一段影片中仿效尼金斯基當年首演的舞蹈,不難發現,這段音樂是伴隨第二部份幕起的時候。不過,這段音樂前,其實還有五分多鐘的前奏。這段前奏,有着大膽的樂器運用,就如第一部份那瘋狂的巴松管一樣,總之音樂的色彩千奇百怪。隱約在前奏還聽到的,就是這〈神秘圈子〉的中提琴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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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一班少女準備着突如其來可能要死在神壇的命運。音樂以六把中提琴獨奏為主,還附有仔細編寫的伴奏,交織出的音樂像絲般輕盈。當然,這有點誇張:因為內裏的音樂,一點也不輕鬆。不少音在內裏糾結着;仔細地看,升 D 會與 D 撞個正着,升 G 會和 G 打個照面。最瘋狂的,是史特拉汶斯基,竟然用上 B 大調的調號!

十九世紀末的作曲家,開始不把提琴視作一整體。小提琴會有分聲部 (divisi),但分二 (a 2) 或或三 (a 3) ,但不會是每個人拉的都不同。當然,這其實不是首例:德布西的《大海》中,有一段就是八隻大提琴分四部各自拉,製造出一幅波濤洶湧的圖畫(不要想歪,那不是女圖!),而根據 Richard Taruskin 的論述,史特拉汶斯基就是在 1911 年末或 1912 年初聽過《大海》。Taruskin 曾詳細地分析德布西如何影響《春之祭》,我想這裏同一提琴的仔細分聲,也有點德布西的影子。

只不過,以前的作曲家,根本沒有給中提琴想法,就是常常閒置他們。尋求新聲音的史特拉汶斯基,就在這裏瘋狂地要中提琴來個各自各的獨奏了。聲音沙啞而且鼻音甚重,的確是值得發掘的聲音。史特拉汶斯基很愛中提琴,後來的《詩篇交響曲》,把小提琴通通捨棄掉。而這種弦樂仔細分聲而製作龐大而複雜的織體,在一個大戰後的理察.史特勞斯大作《變形》(Metamorphosen) 將作完美體現。

五、第二部份:〈獻祭之舞〉

這段是繼第一部份的〈春之預兆〉之外,最多人討論的一段,也是非常瘋狂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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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一看總譜,立即看出這裏的瘋狂,在於幾乎每個幾小節都不同的拍子記號。以前打拍子是「1、2、3、4」,這裏的是「1、2、1、2、3、1、2、3、4…」。還有,這類數的,是十六分音符!

其實,這幾乎是數不到的。你不妨跟着以下的樂譜來數一次,就知道數十六分音符,根本不是辦法:

歴圖 (Simon Rattle) 是熱愛《春之祭》的狂熱份子,他在上任柏林愛樂總監不久,就弄了個以《春之祭》演出為主的教育項目,找來幾百位沒有音樂訓練的學生,大堆頭地跳《春之祭》。面對這樣複雜的節奏,他沒有堅持要仔細把每個音符數準,而是讓學生去感受那節奏。「Rhythm is it」,是他們的口號。

這裏看似複雜的拍子轉變,有不少學者認為,其實裏面有着一定的規矩。如果把音樂當成方塊 (block) 般看待,不難發現當中其實重複着一些組件。但是,這段音樂瘋狂之處,在於它把拍子和小節都幾乎幾得無用了。經常轉變的拍子,還可以叫做有拍子 (metre) 嗎?這裏衝激着的,幾乎是幾個世紀音樂史的核心。你可以說,老史把音樂的時鐘撥回中世紀,音樂的拍子,只有跟隨着文字的拍子 (metre) 而不是一成不變。但是,在沒有聲樂的音樂世界上創作如此自由的節奏,歴史上還是首遭。

今時今日,我們的現代音樂,無視了拍子和小節線的存在;我們的流行音樂,堅守着拍子的貞操而一成不變。史特拉汶斯基的精采,在於他有着強烈的動感,讓人身體不自覺地隨之起舞,卻在底蘊不停地挑戰我們對音樂的定義。什麼是拍子?什麼是和聲?

更重要的,是什麼才是音樂?

網上的精采完整演出

港樂總監梵志登 (Jaap van Zweden) 指揮他的祖國荷蘭電台交響樂團,咄咄逼人。

布萊茲 (Pierre Boulez) 精雕細琢的演繹,而且加上芭蕾舞,精采的演出。

烏克蘭大師馬基域治 (Igor Markevitch) 指揮東京愛樂,1968 年錄影。看香港走遲了多少。


1676_l結果本來打算簡單寫的文章,竟一寫要分上、下部。按這裏讀 五段《春之祭》的瘋狂選段(上)。另外,香港管弦樂團會有一場《春之祭》百周年的音樂會,我還會做 6 月 1 日晚的講座。半小時內要介紹《春之祭》,可能要台下觀眾把我從講台拉下來才不會超時。請入場欣賞支持!

上年這個時候我寫了《這春天,我去了拜祭史特拉汶斯基》,寓遊記於論述史氏對音樂的影響,文章還獲得過廣泛回響,推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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