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格:以血肉寫成音符的自傳者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奧地利站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8 年 6 月 13 日。

貝爾格的老師,在教學以外,經常找貝爾格處理私事,還經常投訴他辦事不周。在音樂上,老師並公開批評貝爾格的作品簡短,「不重要而且沒有用。」

他一生就是不停努力,走出老師的惡言惡語 。他曾形容,與老師的關係是「一生最大的問題,而且是維持了幾十年還未能解決」。


貝爾格因着荀伯克在報章刊登的廣告,成為他的學生,成為追隨荀伯克中的音樂家核心的一位。

貝爾格 (Alban Berg) 1885 年生於維也納,雖然住在維也納市中心的大宅內,但可惜在貝爾格年少的時候家道中落。貝爾格在學校的成績並不好,雖然懂得彈琴,但音樂只能是興趣,而以他的才智,更談不上讀音樂學院。於是,畢業之後,他只能當見習公務員,還要沒有薪金。

十七歲時,貝爾格與家中的女傭瑪莉 (Marie Scheuchl) 發生關係,並誕下了一名女兒。當時,她比貝爾格年長 32 年,基於社會階層的分野,或許也因着瑪莉年紀較長的關係,她選擇保護貝爾格,不公開父親是誰。雖然,貝爾格在不久的將來,會承認自己有私生女,但她的女兒在出生後就被送往孤兒院,直至瑪莉在小女孩四歲那年,另嫁別人,小女孩才離開孤兒院。

1904 年,當貝爾格十九歲的時候,他看到報章上由荀伯克 (Arnold Schönberg) 刊登的招生廣告,毅然成為他的音樂學生。荀伯克當時正準備大型作品《古雷之歌》(Gurrelieder) 的首演,並同時得着馬勒 (Gustav Mahler) 與理察.史特勞斯 (Richard Strauss) 的讚賞,並為他在柏林與維也納帶來教學職位。但是,這些工作都相當短暫,所以荀伯克一直以私人教授的形式,與跟他志同道合的年輕音樂家上課。

與貝爾格同時加入荀伯克圈子的,還有魏本 (Anton von Webern)。荀伯克教授的,是整套音樂的理論:和聲學、對位法、曲式等等。他雖然認為貝爾格有創作的才華,可是他卻認為這位年輕音樂家腦袋裝着的,只有歌唱的旋律,而沒辦法想像樂器的聲音和它們如何操作。「他的想像力,讓他不能創作歌曲以外的音樂。即使是鋼琴伴奏也像唱歌一般。」荀伯克如此形容。

於是,荀伯克只讓貝爾格創作一系列的簡單器樂曲,由小步舞曲至圓舞曲、變奏曲至諧謔曲,總之就是不停寫小品以作練習。

兩位學生於 1910 年「畢業」,以他們的「作品一」總結學過的創作方法。魏本寫了一首大型的管弦樂帕薩卡利亞,而貝爾格寫的,是長度一樣、卻只用一件樂器的鋼琴奏鳴曲。


同是荀伯克的學生,貝爾格(左)與魏本走着截然不同的音樂路,也得到荀伯克不同的歡心。

1914 年,貝爾格觀賞了劇作家布克納 (Georg Büchner) 未完成的話劇《伍采克》(Woyzeck),深被吸引。他是一個喜歡不同藝術的人,什麼類型的音樂與戲劇,他都搶先欣賞,甚至要比他的老師知得前衛。「有人一定要為它譜寫音樂。」可是,貝爾格還未落得下筆,第一次世界大戰隨即爆發。雖然,貝爾格不是一個健碩的人;他的心臟,更是比平常人的細小,但他卻被徵召入伍,成為奧地利軍的一份子。因着健康緣故,他在受訓後被調至後援,但在戰爭部的工作,卻至 1918 年,即是大戰完結才真正結束。

或許這場戰爭,令他對《伍采克》有更深的體會。故事講述一名貧窮的軍人,與一名女人誕下一名私生子。軍人因着生活,為長官做奇怪的工作,更參加了一位醫生瘋狂的醫學實驗,賺取微薄外快。軍人既是沒錢,生活潦倒之餘精神開始愈受困擾,他的女人因着鼓號手軍官英俊,與他發生關係。最後,軍人在一個血月之夜,將那女人的喉嚨割破。

貝爾格當過軍,以自己的眼睛,看過人類的荒誕與扭曲。一場沒有進退的大戰,了結了四百萬軍人的生命,整場戰爭,就像人集體地失智。而且,貝爾格的家道中落,令他在貧窮中求存,也令他甚有共鳴。

但還有一點,令他覺得「這部《伍采克》有我的影子。」劇中的女主角,也就是最後被殺的受害者,也有一名私生子。在貝爾格歌劇版本《伍采克》 (Wozzeck) 中,男主角在血紅之月下,畏罪將血刃拋往河中,但又怕水太淺,要把刀撿起再掉,如此愈走愈深,最後溺死河中。男女主角雙亡以後,剩下的私生子在一班小朋友鬧哄哄的遊玩中,得知鄉人發現了母親的屍體。少不更事,他只是騎着他的木馬,然後小朋友衝往湊熱鬧,掉下那小孩獨個兒玩耍。

或許這小孩獨個面對殘酷的現實,勾起了貝爾格把女兒掉在孤兒院的痛楚。他一生嘗試補償女兒和與她共寢過的瑪莉,可是瑪莉卻把貝爾格的請求與補償一一推卻。

而這部歌劇的女主角,恰巧也是叫瑪莉 (Marie)。


歌劇《伍采克》的成功,不單為貝爾格帶來名聲,它創新的結構與具批判性的題材,更在不斷引起迴響。

貝爾格曾寫道:「我從來也沒想過透過《伍采克》來改革歌劇這藝術⋯⋯我只心想創作好的音樂,去令布克納這部不朽的歌劇中靈魂完滿地表達,或將他的詩意以音樂呈現;除此之外,我別無其他企圖。」

雖然如此,貝爾格的《伍采克》,卻在結構上將戲劇與古老音樂的曲式完美地結合起來。三幕的歌劇,分別是三部五個樂章的大型交響樂作品:第一幕集合了多種性格小品,包括巴羅克的組曲、狂想曲、進行曲、帕薩卡利亞和圓舞曲;第二樂章是五樂章的交響曲;而最後一幕則全都是創意曲 (Inventions)。

當他的老師在開始以十二音列 (Serialism) 創作無調性音樂、他的同學魏本在精鍊地提取音列中的關係並把音樂愈來愈抽象化的同時,貝爾格走的卻是一條自己的路。雖然他的音樂,廣泛地應用自由調性的種種,也令他的音樂充滿現代感,但不難發現,他的音樂仍有着濃厚的浪漫色彩。特別是當男主角軍人在河中遇溺,在河中遇溺呻吟,軍官與醫生在河邊聽到叫聲,無動於衷,直至聲音無望地消逝。

這時,惟幕降下,樂團奏起的,是一首 D 小調的間奏,也是一首人性的哀歌。


貝爾格在《伍采克》之前,並沒有太多名氣。但是,這部作品的草稿在友人間傳閱之後,被立時認為是偉大的作品。1925 年,新任柏林國家歌劇院 (Berlin Staatsoper) 的音樂總監克萊伯 (Erich Kleiber),揚言不惜代價,要把它搬上舞台。

可是,克萊伯卻因而差點連工作都失去。樂曲的難度太高,他被批評花了太多時間綵排,而且未必有成功的保證。而且當時吊詭的政治氣氛,令文化部與歌劇院關係緊張,政治風暴的中心,正好就是《伍采克》。

結果,這部歌劇首演大受歡迎,成為歌劇史上最令人難忘的首演之一。

貝爾格因着歌劇的緣故,名聲大噪。他終於不用單靠教學賺取微薄薪金,而將時間投入創作之中。他的苛刻老師,在一場《伍采克》演出後終於說:「我向我的學生與友人,貝爾格致敬。他與我們的友人,也是他的同學魏本,豈不是我作為老師優秀教學的明證?」

最重要的,是重遇了他的女兒。有一天,他的女兒慕名到了貝爾格的家,拿着明信片要貝爾格的簽名。她後來道出來意,父女才在那刻相認。


貝爾格為「紀念一位天使」:漂亮而早逝的瑪瓏寫了一首小提琴協奏曲,以作悼念,但這也成為了貝爾格的安魂曲。

自《伍采克》以後,貝爾格才正式而完全地投進荀伯克十二音列理論的懷抱。他以後創作的《室樂交響曲》(Kammersymphonie) 與《抒情組曲》(Lyricische Suite),正是這高峰以後的產物。

與《伍采克》一樣,這些作品都帶有濃厚的自傳色彩,而且這些與生平相關的事,更是深深埋藏於音樂的細節中。

以音樂講述自己的故事,白遼士 (Hector Berlioz) 與楊納傑克 (Leoš Janáček) 都有類似例子,但沒有人比貝爾格做得如此隱晦,又如此徹底。《抒情組曲》出版以後,手稿一直遺失去。音樂學家一直懷疑,手稿落在貝爾格的妻子海倫 (Helene Berg) 的手中。海倫在貝爾格逝世以後,一直以保存貝爾格傳奇的守護人自居,禁止了大量的貝爾格研究。直至兩人離世後,音樂學家在疏離文獻的期間,發現了《抒情組曲》手稿的下落。

原來,《抒情組曲》的手稿,送了給一位名為漢娜 (Hanna Fuchs-Robettin) 的後人手中。手稿中,竟然仔細地標示了音符的意義,最後還暗藏了波德萊爾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的詩歌:「可憐我吧,我唯一的愛人與喜悅!」音樂的激動,忽然更有血肉:樂章速度記號中的「歡樂的」、「愛慕的」、「神秘的」、「激情的」、「幻覺的」與「荒涼的」,原來是一段沒有結果的情感的嗟歎。


小提琴協奏曲,同樣要樣看似茅盾的元素放在一起。它題為「紀念一位天使」,這位天使是英年早逝的女孩瑪瓏 (Manon Gropius),也是艾瑪 (Alma Mahler) 與她的第二任丈夫、建築師格羅珮斯 (Walter Gropius) 所生的女兒。雖然這首樂曲,是以十二音列的理論創作,但是卻充滿浪漫、似是有調性的聲音。

最表面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這是一首為天使而寫的安魂曲。但是,另外的原因,卻是自 1934 年起,貝爾格的音樂被德國與奧地利禁演。自從納粹黨在 1933 年奪去德國政權,奧地利跟德國靠攏,無調性音樂被評為是與德國民族相違背的現代的聲音。

隨着禁演,就是收入大幅下降。他會不會因着缺錢,而要創作這部作品?這種似是浪漫、實際上又相當現代的作品,又會不會有弦外之音?

音樂學家一直嘗試去找像《抒情組曲》的隱藏訊息; 我們肯定的,是它裏面引用了巴赫的清唱劇中的贊歌「我心滿足;如祢許可,請將我釋放。」

1935 年,他創作完小提琴協奏曲後不久,因被蟲咬引致壞血病,驟然而逝。安魂曲不單是為瑪瓏而寫,而是同時為自己而寫。


貝爾格一生的作品,追求着多重演繹的可能。既是歌劇,又是交響曲;既是弦樂四重奏,又是情書。但是,不論如何,他從沒有把音樂從情感中抽離。

這種風格,貫徹至他人生最後完成的大作,也令貝爾格在所有當代作曲家特立獨行。

追求理智而抽象的理論家,認為他沒有承傳荀伯克理論的精神;追求浪漫而感性的音樂人,認為他的聲音現代而艱澀。

但是,他一生的音樂,卻是充滿「血肉」:這句「血肉」(Fleisch und Blut),既存在於少年時與瑪莉書信中,希冀熱情地抱着他親生的女兒,也存在於歌劇《伍采克》的歌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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