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納:大器晚成的交響曲大師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奧地利站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8 年 5 月 23 日。

1861 年,37 歲的布魯克納,去信予維也納音樂之友協會 (Gesellschaft der Musikfreunde),希望為他找來一個正式的音樂職位。他在維也納的教堂中,參與面試,並且在幾位音樂學院的考官前,即席在管風琴上,彈起賦格曲來。

宮廷樂長賀爾貝克 (Johann Herbeck) 聽完之後,驚歎布魯克納的琴技:「他應該反過來評核我們才對!」


布魯克納雖然以他的交響曲而不朽,他的名聲卻在人生的晚年才建立起來。

布魯克納 (Anton Bruckner) 1824 年生於距離林茲 (Linz) 十公里的農村安斯菲爾登 (Ansfelden)。穿過安斯菲爾登的,是多瑙河 (Donau) 的支流,所以整個農村土地肥沃。布魯克納生長於這農村中的校長的家,他的爸爸除了是校長之外,還負責農村教堂中的音樂,在崇拜中彈管風琴。除此之外,他也晚間到村內的酒館拉小提琴,以幫補一家的收入。

布魯克納十三歲時,他的爸爸因病去世。媽媽將布魯克納送往鄰近較大的城鎮聖弗洛里安 (Sankt Florian) 的修道院,成為合唱團的團員。這所修道院於九世紀成立,是上奧地利最大的修道院之一,而且它的巴羅克風建築,宏偉無比。它的圖書館,是奧地利最古老的圖書館之一,藏書達十五萬冊。天花的壁畫,是 1747 年由畫家阿德蒙特 (Bartolomeo Altomonte) 與建築師塔西 (Antonio Tassi) 共同繪製,寓意人類於美德與科學的進程,盡在宗教的護蔭下被保存。

年輕的布魯克納,在這裏繼續接受教育,並且成績出眾。在這充滿哲思之地,不但令布魯克納鞏固自己的天主教信仰,亦讓他接觸大量在鄉村中聽不到的音樂。海頓、莫扎特的音樂,經常可以在聖弗洛里安中聽得到。而布魯克納亦在這裏,對舒伯特的音樂產生興趣。而他亦學習小提琴和管風琴,其中管風琴的成績特別優秀,讓他獲得賞識,在周日的彌撒中擔當管風琴助手。

他會在不久的將來,以擔任出色的管風琴家馳名。


布魯克納生於安斯菲爾登,是一條人口不多的農村。他的父親是學校的校長,他也將步父親後塵,成為一位教師。

畢業後的布魯克納,在家鄉附近的鄉鎮當教師。一如他的爸爸,在小鎮當教師,需要一人打理多樣雜務。除了要幫忙教堂的音樂外,也要在酒吧娛賓,日間還要在田野間幹活。

1845 年,他獲得了聖弗洛里安的教職。這份工作,終於讓他與音樂的距離拉近一點:他管風琴的技巧亦慢慢成熟,在修道院擔任臨時的管風琴手,並且指導他曾經是團員一份子的男童合唱團。他也在工餘的時間,不斷進修音樂理論。

可是同時,他也參與成為高等教育教師的各個考核。待在聖弗里洛安十年,他也在選擇職業上猶疑不決。究竟他應該當個老師,還是要成為音樂家?

當然,這些問題的答案,有時還得看時機。1855 年 12 月,他有機會在林茲的彌撒中擔任管風琴手。林茲不單是教區的中心,也是比起他到過的鄉村大的城市。能在主教堂中彈管風琴,對布魯克納而言,是身份的肯定。他在 1856 年,獲聘為主教堂的管風琴師。他終於一嘗所願,能以音樂為職業。

他之前有創作合唱作品,而他對音樂的進修,一直沒有停下來。1855 年起,他開始跟從維也納的音樂學家薩赫特 (Simon Sechter) 學習基本的音樂理論,包括和聲學和對位法。他著有大量的音樂教學著作,其中包括三冊的《音樂創作的基本原則》(Die Grundsätze der musikalischen Komposition),強調低音是音樂的基本結構,不論旋律與其他聲部在調性上變得如何複雜,其根本還在建基於低音的進程。他在維也納音樂學院任教,甚具影響力,他的教學與理論,影響着整個十九世紀的奧地利音樂界。

而布魯克納花了六年時間,跟從薩赫特學習。其間,薩赫特禁止布魯克納創作,而是專注於學習創作的理論。


聖弗洛里安的修道院,於九世紀成立,是上奧地利最大的修道院之一。布魯克納在此渡過學生的時期,之後也在這裏任教。

畢業於薩赫特的門下之後,布魯克納急不及待開始新的學習。1861 年,他開始跟從當時林茲劇場的指揮基茲勒 (Otto Kitzler) 學習,不過這一次他學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在這之前,他學過的是完整的創作理論,暴露於課本中有的音樂基本知識,對於大型的曲式、管弦樂團的運用,毫無涉獵。

基茲勒除了教授布魯克納成為交響曲創作者的重要知識,更重要的,是讓他認識了華格納。生長於鄉鎮,布魯克納更未曾到過劇院觀賞歌劇。1863 年 2 月,布魯克納欣賞了由基茲勒指揮演出的華格納《唐懷瑟》 (Tannhäuser),立時為之着迷。華格納色彩多變、陣容龐大的音樂,完全把布魯克納吸引。他稱華格納為「大師中的大師」,並且努力鑽研他的所有作品。1865 年,他更應華格納的邀請,遠赴慕尼黑參加《崔斯坦與依索爾德》(Tristan und Isolde) 的首演。

布魯克納成為不折不扣的華格納粉絲。從此之後,他去過所有華格納歌劇的首演,並且將華格納的音樂研究得滾瓜爛熟。漸漸,林茲的音樂氛圍,也不能完全滿足布魯克納。相比起奧地利帝國的王城維也納,林茲只是一個區區小鎮。

1867 年,機會再一次拜訪布魯克納。他的老師薩赫特逝世,而他在維也納音樂學院教授的職位,亦因此出缺。

可是,布魯克納沒有立即申請這個職位。由於金錢回報並不理想,而且那也沒有與管風琴相關的工作。結果,聽過他管風琴演奏而印象深刻、身為宮廷樂長的賀爾貝克,為他在學院安排管風琴的授課,還有在皇室中找來個義務性質的皇室管風琴師,才令布魯克納的下定決心。

1868 年,布魯克納正式成為維也納音樂學院的教授。


布魯克納將第三交響曲題獻予華格納。成為華格納的支持者,為他帶來不少敵人。但同時,他亦啟蒙了新一代的年輕音樂家,學習華格納的音樂和對新音樂的理解。

直至這時,布魯克納還只是一位音樂教師和一位出色的管風琴手。他能在管風琴上,即席演奏賦格。而他在音樂學院授的課,一如薩赫特的方法,就是教授創作理論中的基本。他的作品,只包括他稱為「第一」的交響曲,以及其他合唱作品。其他的「交響曲」或其片段,對他而言都只是練習,算不上是完成的「作品」。

而他專注創作交響曲的心力,只在維也納工作的期間盟生。在 1871 至 1876 年短短的五年間,他創作了四首交響曲。可是,他不能單憑這些作品,在維也納以交響曲大師的身份立足。事實是,維也納的觀眾,還未接受到他的音樂。在排練第二交響曲的期間,樂手形容交響曲太過冗長,演出的計劃幾乎被終止;到一年後真正首演,觀眾的反應只能說是冷淡。

第三交響曲的首演,更是糟糕透頂。雖被三度拒絕演出,維也納愛樂結果給予機會布魯克納,讓交響曲在愛樂之友音樂廳著名的大演奏廳首演。可是,原來的指揮,在首演前個半月突然辭世。身為作曲家本人,布魯克納只好臨時頂上擔任指揮。對於這位教師和管風琴手,指揮交響曲斷然是另一種不同的工作。結果,他完全不能駕馭樂團,音樂演得差劣,觀眾忍耐不住,紛紛離場。

到最後,只有二十多個觀眾,待至交響曲完結;其中留下來的,是將會在之後震動維也納的作曲家馬勒 (Gustav Mahler)。時維 1877 年,布魯克納已經 53 歲。


或許因着對自己的創作沒太大信心,或許因着觀眾不斷的挑戰與排斥,布魯克納不斷地修改自己的作品,特別是 1877 年前後,他集中精神去調較修訂以前寫下來的作品;有時那是小幅度的修改,但也有整個樂章重新寫一遍。

這令後世的人,要如何演奏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帶來不少疑問。他的每首交響曲,都經過多番修訂。音樂學家不斷地比較版本與版本間的分別,並努力地從樂譜與修訂中,推敲作曲家本人的思考與心理狀態。原來初版中甚為複雜、但滿有新意的創見,結果被刪除,是不是因為當時的觀眾與樂手根本不會明白?那麼,這些真正的創意,豈不應被保留下來?從不斷的修訂中,我們開始懷疑,究竟哪個版本、哪一套音符,才是作曲家的意願?

或許,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我們肯定的,是布魯克納從不是一位表現成有強烈主見的創作者。出身於鄉村的布魯克納,在花花世界的維也納,他表現得像個異類。他不擅社交,而且衣着老土怪異,談吐也毫無禮儀。他寄情於教學,幾十年間學生上千,但是他卻一直感到孤單:經常被人誤解,只有一兩個可靠的朋友,談婚論嫁的事,也觸過幾次礁。

從不停的修訂中,我們可以察看作品誕生的過程,同時見證了孕育作品時,作曲家如何的猶豫不決。樂評人對他的音樂,處處充滿敵意。其中一個原因,是他親華格納的立場與聲音,對於保守的樂評人而言,是過份的偏激。華格納的音樂,大膽而激進,而他更有着利害的文筆,強調他提倡的,正是音樂的將來與出路。

當馬勒、胡爾夫 (Hugo Wolf) 等年輕人,開始在寫作與演出中,大力提倡華格納的音樂,維也納人對布魯克納交響曲的理解,才漸漸增加。他的第七交響曲,1885 年於萊比錫首演,獲得空前成功。他非常擔心,在維也納首演這首作品,不會如萊比錫的人正面。結果,一年後,維也納人聽過第七交響曲的首演,指揮形容「愛樂協會的成員,對布魯克納是激烈的一百八十度轉變。」

歷盡蒼桑,布魯克納終於以交響曲大師的身份,立足於維也納。1891 年,他獲維也納大學頒發榮譽博士。


支撐着布魯克納的,是他的信仰。我們不難從他的音樂中,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超然脫俗。他最後的第九交響曲,題獻與「全能的天主」。他的日記中,紀錄了他的禱語。

而最後,他沒有把第九交響曲完成,便離開塵世。

每步走來,布魯克納都戰戰兢兢。由聖弗洛里安到林茲,由林茲到維也納,他也為自己留有後着,就是希望之前的僱主,為他保留着管風琴師的職位,好讓他前進的步程不如理想,還有後退的一步。

結果,人生充滿猶疑,他的音樂卻展現出超越時代的信念。

1896 年 10 月 11 日,他在維也納與世長辭,送葬的人群中,包括本身已病重的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他最後一如所願,埋葬於聖弗洛里安的管風琴下的墓穴。他回到了他第一份音樂的職事,也回到他所喜愛的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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