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拓新思維.牽動新浪潮 專訪布魯克林騎士

文章刊於 2013 年 6 月號第 324 期《Hifi 音響》

文:胡銘堯

收到邀約訪問布魯克林騎士時,起初還真的有點猶疑。我心中的問號是,他們究竟是誰,在做些什麼?劉志剛在 2011 年聽過他們演出後,擊節讚賞,是我應諾的主要原因。

Brooklyn Rider

訪問一開始,我立即問的,是他們為什麼要為這隊弦樂四重奏起名叫「布魯克林騎士」。艾力.雅各遜 (Eric Jacobsen) 和歌連.雅各遜 (Colin Jacobsen) 的反應有點烈,令我有點意想不到。音樂家慣了被問相同的問題很多遍,而且他們名字的來源也是網頁上有提及的,當然我也做了點功課:二十世紀初的「藍騎士」運動,圍繞着康丁斯基 (Wassily Kandinsky) 和馬爾克 (Franz Marc) 兩位畫家,而這運動影響的層面相當廣泛,牽動了一連串的德國藝術家。運動不單以畫為主,更有作曲家如荀伯克 (Arnold Schoenberg)、貝爾格 (Alban Berg) 等的參與。

他們反應烈的原因,不是我沒有做功課,或被問同一條問題一千遍。歌連說:「我們還不太明白,為何訪問總是會問名字的由來:你不會問流行樂隊和樂手,例如他們為什麼叫 ABBA 或她為什麼叫 Lady Gaga 啊。」但,對於作為古典樂評人的我,這雖是一條標準問題,但真正令我感興趣的,是這名字要扯上藍騎士運動,與他們最核心的價值,有什麼關連。

歌連繼續說:「藍騎士運動連繫起來的,是作曲家、畫家、建築師、作家,很多人都是音樂圈以外的人。這正好就像我們:我們身邊有着不同的藝術家,我們的合作十分緊密。我們希望回望傳統,開拓新思維,牽動一波新浪潮。」

把音樂由博物館帶回生活

IMG_5196他們相信,弦樂四重奏既是一個有歴史、有傳統的組合,亦對現在聽眾則大有意義。「最起碼的,是作曲家仍然願意為弦樂四重奏作新曲。」艾力說。「而且,這組合也滿有活力,別人會聽得興奮,而我們作為演奏者,又能與有着不同傳統和背景的觀眾互動。」而他們的演奏,往往混合着不同時代的作品,而且很着重演奏我們身處的時代的音樂。「在曲目上我們演奏的,都是給我們很大啟發的音樂。」艾力說。「就像新唱片《A Walking Fire》,巴托和Ljova 的作品走在一起,就是在地理上的互相呼應。一個音樂會的選曲,就像將不同的點,用線連起來。」

我們的討論,常圍繞着流行音樂。古典音樂會與流行音樂會一個顯著的不同,就是去一場流行音樂會,你未必會那麼着緊裏面演的將會是什麼;你買票就是去看你所鍾愛的樂手演出,他演什麼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爵士音樂會,也未必有一個確實的節目單。但是,古典音樂會,不論是宣傳的和買票的,都總會先問曲目。「我們也不是特意要仿效流行音樂,只是這真的是古典音樂的生態:你問我一年後有什麼很有感覺、很有靈感的樂曲,我怎麼會知道呀!」歌連說。我笑着回應,好些演奏家排程有三年長哩。「所以,我也很想我們能把布魯克林騎士變成樂隊一樣,買票看我們全情投入演出就好了,裏面一定是精彩的音樂,不用記掛着節目單。」但歌連說,這目標還雖要一定時間去實現。

但是,這種想法,相當值得深思。究竟,為什麼古典音樂的音樂會,要這樣對曲目介懷?音樂學家 Lydia Goehr 在 1992 年推出了一本名為《The Imaginary Museum of Musical Works》,討論和批判音樂作品 (works) 的概念:什麼時候開始,作曲家所寫的音樂,有如一幅畫作,完成後有着不可侵犯的地位?什麼時候開始,寫下來的是作品,即興演奏出來的不是?音樂脫離時間變成經典而進入永恆,卻因此而沒有改變的空間與餘地。博物館 (museum) 一詞,一時成為音樂論文中的熱門詞。

「從祭壇上走下來」

歌連說:「音樂不是博物館的展品。」他認為,音樂不是掛在博物館牆上展覽般,而欣賞古典音樂的人,亦不只是在博物館中隔着欄杆欣賞的那樣。「那就像是浮在海洋上的冰山,我們聽見的音樂,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在海洋下的,是它的文化:重新認識作品背後的文化,它們的歴史,它們的風格,音樂就是那樣呼吸着、生活着。這樣我們才能那時的音樂與在這時、在這裏的我們對話。」

就是這個想法,兩兄弟除了積極地為布魯克林騎士演奏外,還組成了騎士樂團 (The Knights)。我聽過最近推出的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唱片,感覺令人煥然一新。

「樂團與四重奏的價值很相近。裏面的樂手,都不單是單單以演奏古典音樂為生。我們都從事很多不同類型音樂風格的工作。」歌連說。「但我們都有共同的心態,不是要重複倒模多一次演出,或是保存偉大的作品,而是要將時代的聲音帶進樂曲內。」他們相信,每首樂曲都能與人產生共鳴,不論是古典的還是現代的還是流行的。「只要將音樂放在適當的情景,不論在什麼場合、面對着哪樣的人。」這裏的說話,音樂不一定要在演奏廳、不一定要寧靜地欣賞,才能說成是尊重音樂、尊重演出,或者是讓人明白音樂。「我們常想叫人從祭壇上走下來。」艾力說。

聽過布魯克林騎士現場演巴托第二弦樂四重奏,就感到他們何謂讓音樂活起來:他們不單有着活潑的互動,而且技法多變而用得很仔細,甚至幾近是大膽。那些輕輕地靠在琴馬上的金屬聲音,常在吉卜賽小提琴上聽到的滑音,輕輕地摸着的撥弦,或許我們對這些技巧並不感到新鮮,但是全都用在巴托上,就不停地叫人感到驚喜。

做些不是人人蜂擁而做的事

歌連說:「音樂不是博物館的展品。」他認為,音樂不是掛在博物館牆上展覽般,而欣賞古典音樂的人,亦不只是在博物館中隔着欄杆欣賞的那樣。

歌連說:「音樂不是博物館的展品。」他認為,音樂不是掛在博物館牆上展覽般,而欣賞古典音樂的人,亦不只是在博物館中隔着欄杆欣賞的那樣。

最後,我問他們為什麼簽約環球唱片,在環球旗下的 Mercury 推出。不同界別的獨立音樂人,以致各大管弦樂團,都紛紛脫離唱片公司,自立門戶,以自家品牌推出,甚至放棄傳統唱片而主攻網上行銷,為什麼他們反其道而行呢?艾力立即笑說:「或許就如金融市場吧,當所有人蜂擁而做的事,就偏偏不要做!」怎麼叫人想起了巴菲特的名句。「其實我們很期待這新合作:我們自己出過唱片,我們已經影響了我們身邊的人,但我們想藉着環球唱片的全球性,把我們的聲音散播開去,帶給不同的四重奏愛好者。」他們甚至已有下一部大膽的製作,就是像藍騎士一樣,編彙一部年鑑 (Almanac)。「這不一定全都是音樂,也有其他不同的藝術參與;我們希望不同的藝術,就像不同的光源照射在物件上,在地上打着不同角度、不同形狀的影子,讓我們對事物、對藝術有不同的體會。」歌連說。他們已經搜集了十多首新作,打算收錄在年鑑中,這個異於一般音樂會、錄音的項目,證明他們有着不宥於音樂裏的想法。

對於古典音樂的未來,他們有多大希望?歌連說,古典音樂不單純是知識分子的活動。「我感受到它的普及,人群對它的接受。」古典音樂能走入大眾,能活生生地繼續傳播,只是,他認為要把古典音樂「去博物館化」。我們三人都笑了好一陣,因為那根本不是一個正式的字吧!但是那想法卻極為重要,就是重新思考古典音樂的文化性和表演習慣。他們甚至反對我把古典音樂說成嚴肅音樂 (serious music):他們只認為,古典音樂有着十分足夠的欣賞細節,而不是單純的情緒的亢奮。但是,在他們眼中,古典音樂有着燦爛的未來。「我們期待着古典音樂的黃金時代再臨,就是那樂手與觀眾真摯地感受音樂本質的時代。」

按:這是布魯克林騎士專訪的第二部份,第一部份刊登在《文匯報》上,由於訪問內容豐富,所以可從兩種不同視點出發。第一部份可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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