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張志偉」

文章刊於 2014 年 3 月號《Artism Online》。

文:胡銘堯
照片提供:張志偉(© 張志偉)

一月,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我完成了一場「香港國際室內樂音樂節」的演出前講座,走到席間向拿著相機的張志偉打個招呼。這是我和張志偉第一次簡短但真正的交談,就是我們確認了即將要做的訪問。雖然,張志偉的名字,對我而言毫不陌生。差不多十年前,我成為了「香港電台」第四台的雜誌《美樂集》的編輯,每期出版,總缺不了「香港管弦樂團」和張志偉的名字在 photo credit 一欄中出現。

© Jesse Clockwork

© Jesse Clockwork

不過,作為音樂人,我和他其實沒有太多交集。張志偉在表演藝術圈中甚為活躍,經常工作於音樂廳、劇場、排練室和各大小舞台上,但我對他的工作、經歷、興趣甚至樣貌,都欠缺基本的認知。

這個訪問的緣起,當然是來自上年 10 月香港管弦樂團和張志偉間發生的一件事。

「當然可以談。」我問這件事,對他而言會不會還很敏感。「當中發生的細節,牽涉到的人和事,我想留在一年或以後才慢慢說出來。但我衷心希望大家討論這件事。我只是一直也不明白,我是事件的主角,卻沒有人找過我談。」

***

旺角,到處都是咖啡室,但要找一間合心水的,倒不容易。結果張志偉短訊來約旺角相聚,坐下來才知道,我們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這裡。

這裡既無景觀,也沒有音樂。伴著張志偉的,是加拿大作家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所寫的《以小勝大》,和另外兩部自己的攝影作品集。我一邊翻閱他的近作,一邊聽他說說自己。「對我而言讀書很重要;我一個人的思想,可以跟更多人的思想連繫。」他很喜歡看書,還要是非常不同類型的書,而且還很重視身邊的朋友都要看書。但我一邊聽,一邊還是被他給我看的《交換身份》分了神。《交換身份》是張志偉與藝術家鄺寶鈴合作的藝術計劃,書中十二對主人翁,把日常的衣著交換,在別人熟悉的空間,拍下一幀照片。當中的訪問文字,讓人思考究竟甚麼塑造了相片中的「我」,也引人去想,「我」是甚麼。

張志偉特別揭到他也有份上鏡的一頁。「我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很想跟我的下一代分享我的人生,讓他也有精彩的人生。」他和好友 Eva 交換了衣服,穿上了孕婦裝的張志偉,還真的有點彆扭。書中文字寫著他大汗淋漓,體會到帶著嬰孩的媽媽的苦。張志偉的名字下面,有一行細小的字寫著:「一個想做爸爸的男人。」

WAI-final-print

在未有自己的孩子之前,張志偉已經有很多自己藝術上的孩子。《交換身份》是他的一個孩子,他也是無數年輕攝影師的導師,更莫論他在劇場和舞台上大量的作品。「我份人其實好狼,就是會搏盡衝出去影。」捕捉舞台的瞬間,需要進取的角度,但原來這態度,也是因著他起初接觸的媒體。「我很喜歡拍攝搖滾音樂會,可以在舞台上跳來跳去、追逐拍攝,我更不需要隱形。舞台是開放的,我們可以是演出的一部分。」搖滾音樂會中的激情澎湃,吸引到張志偉對時空和色彩的獨特觸覺,在音樂發生的同時,誕下了迷幻而別具動感的攝影作品。

二十年前,初出道的張志偉,參與劇團的演出和拍攝。「我就是很愛舞台劇。以前在劇團,即使我是當攝影的,也要跟著綵排和圍讀,戲劇怎樣成形,我也就是當中的一分子。」劇團的宣傳,需要優秀而點題的相片,但是戲劇未上演,又何來這些宣傳照?在沒有太多宣傳費的那些年,又或者是摸著石頭過河的實驗劇場,跟著劇由無到有的誕生,令張志偉敏感於捕捉生活動感中的一瞬。

瞬間過了二十年,張志偉活躍於各種演出,古典音樂、流行搖滾、戲劇舞蹈,幾乎每一行業都有人認識。雖然,我們絕少看到他在舞台上演出,但他又似乎無處不在。

LMF 在馬來西亞的演出。張志偉攝。

LMF 在馬來西亞的演出。張志偉攝。

***

上年 10 月中,在香港管弦樂團的一場音樂會中,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德國男中音戈爾納(Matthias Goerne)在開始了唱舒伯特幾首樂曲後,其中一首完結之時,立即開聲對著觀眾說:「請你不要再拍照了。」一頓,他再補充:「那真的很滋擾。」由於我不在場,但因著音樂會是電台直播,我聽了戈爾納的說話,雖然是把音樂的中斷減至最低,但畢竟也是在樂章與樂章間開口。在古典音樂會中發生這事,實在極為罕見。

網上朋友議論紛紛,說戈爾納阻止的,是樂團的官方攝影師。起初,我感到大惑不解,不明白專業樂團所聘請的專業攝影師,怎會出這種亂子。後來,《南華早報》報導事件,《信報》發表評論,隨後我在《主場新聞》發表見解,認為責任在管理層而不在攝影者。事件在圈中鬧得很大,直至 11 月 1 日,《主場新聞》再刊登樂團的回應,說「對事件感到抱歉。」

「如果那只是一椿小意外,那就根本沒有新聞。」張志偉在回想時說。談話間,我們觸及了中場休息時的一件事,就是一位席間觀眾上前,詢問他是甚麼人。「我在想,作為一個人,就是要對自己負責任。黃毓民能說『我是黃毓民』,是他對自己的承擔,而這種誠實和承擔,其實很難。」

面對上前的質詢,他只是簡單地回答:「我是張志偉」。他說,面對這問題最好的,就是誠實說自己是誰,好讓人知道他在那裡做甚麼。「我留下我的聯絡,好讓他有甚麼問題,回來找我。結果是,《信報》刊登了評論,刊登前編輯沒有向我求證過,當中其實發生過甚麼事。」當然,上前問他是誰的又是誰,張志偉就是在報紙刊登後才知道,文章也就給他當時的態度,定了個調。

「如果是年輕一點的攝影師,或許不知道會怎樣應對,甚至可能斷送了他攝影師的前途。」張志偉回想這事,雖還懊惱於身為當時人,從沒有人找他談論過當時的情形就下定論,卻時常想著這事對他的意義。「回想起來,我倒也很慶幸這事是發生在我身上。作為老師,就是要自己經歷過,才可以給學生啟發,畢竟這種事,不是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他在不同的課程中擔任導師,不單是攝影技術上的知識傳授,還有不少在舞台上下工作的經驗分享,也就是在攝影中尋找價值。究竟攝影是藝術家,還只是事件的記錄者?張志偉認為,這件事讓他和他身邊的人都更好探討攝影者的身分。「以前我會很衝,走在最前,就是要捕捉影像中的細節。現在反而會多了想別人的處境。」

張志偉一直對自己的攝影作品很有信心,就連本來沒有太多動靜、演奏者都有著相同裝束的古典音樂會,他鏡頭下的作品也有著獨特的動感和氛圍。「樂團不希望有衝突型的人,那麼我找了些較為溫和的同事為他們拍攝吧。」而從他愈來愈多的委約,證明欣賞他攝影的人,大有人在。他介紹過自己拍攝音樂會的器材,只是我這個攝影白痴,就是一點也記不上。他向我示範,音樂會中怎樣將相機伏在自己的膝上,但又要感覺到鏡頭前的影像。「很多人有著多年的印象,如此模樣的相機,一定是有聲音的。即使這部相機沒有聲音,那咔嚓聲照樣在腦海中響起。」他說每年都會換器材,一來追上時代,二來也將器材撥給學生使用。

但是,最重要教給學生的,還是對自己的承擔。「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和被誤會。直接出聲是重要的,接著就是從中吸收經驗。」整件事對張志偉來說,反倒是提供了思考自己的機會。「沒有這件事的話,依然故我,就變得沒有意義。」

***

這篇訪問遲遲不能下筆,不單因為我們談了許久,我筆錄到的,卻很皮毛,總是給張志偉的思想遠遠拋離;更重要的,是張志偉給我的感覺,竟是他不志於活在當下,而是滿腦子都在想著未來十年後的人。

令現在的他忙碌的一個計劃,不是一個又一個的攝影展。他介紹自己是一個「很愛發白日夢的人」,但今次這個計劃,很著地。

他添置了自己的物業。

不過,這個五星級的家,恐怕沒有人會這樣想過。「我會把它變成一個分享的平台。」他說這個家,主題是一個圖書館,讓年輕人來分享知識。「就是住下來,一頭半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現在我們說年輕人沒有地方去住,我想給他們一個靜的地方,去思考前路,去思考藝術,去想象人生。」這個叫作「一念間」的地方,雖然遠在離島,但是除了僻靜的環境適合思考,還有一個向海灘的露台。張志偉一邊拿著自己手繪的繪本,一邊簡介著他的規劃。「這樣我就可以跟沙灘的觀眾,做些皮影戲、講音樂故事。」

他一直有將部分的收入,租一些廉價單位,讓年輕而又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學生,分享居所。就連他的家也這樣與人分享,讓學生、尋找出路的年輕人、藝術路上的人同住。他說這樣做,希望年輕人在命運上有所改變。「我的家人就是圖書館,我很希望和他們分享書本。住進來的年輕人的條件,就是愛讀書。」張志偉說,不是要求他們一定要每時每刻在讀書,但是愛書本是一個很重要的心境,就是愛受啟發、愛分享知識的態度。「我在讀書時都會做些書評,就是留給我將來的小朋友看。我希望他們能跟我討論讀書的心得。實際改變命運的,要靠自己行出來而不是口講說話。」張志偉相信,書本就是明燈。

張志偉說,置業離島,當然有實際的考量:香港市區甚至新界的樓價,畢竟已經是瘋狂的地步;接近大自然,才是重點。「有錢人的下一代,常常要想怎樣令小朋友紓壓。其實寬闊的空間、聽聽大自然的聲音,就是最好的紓壓方法。」這靜舍就是給下一代人短住下來,思考人生,甚至改變命運。

張志偉常常提到下一代,笑說自己年屆四十,就是不停地想自己做人,為下一代帶來了甚麼意義。他把工作的目的,定得很明確:攝影的工作的報酬,就是實踐他夢想的計劃。離島的單位已經買下,接下來就是設計、裝修,進一步把腦海中的計劃付諸現實。

***

愛麗絲劇場實驗室「2012社區文化大使《環境劇場之天方夜譚》(香港版)」(形象照)

愛麗絲劇場實驗室「2012社區文化大使《環境劇場之天方夜譚》(香港版)」(形象照)

還有一件事令我不明白的,在這個訪談間,他多次提到「下一代」,甚至是「自己的小朋友」。令我驚訝的是,他是真的希望自己當爸爸。在這個生育率不斷下降的世代,張志偉依然相信未來在於下一代。這位小朋友,狹義的,就是他的骨肉;廣義的,就是與他分享過人生的同行者,在他眼中而言,都是未來的希望。

「在舞台劇中出身,令我特別著重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人與戲的關係。因著這班舞台人,我才投身進舞台攝影,在這裡成長。」一輪風雨,工作關係似有調整,但最終無損的,是他對人性的信任,和對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重視。

Leave a Reply

Top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