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納傑克:暮年激情的幻想家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東歐站 講座系列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4 年 6 月 25 日。下載原文

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的小說《1Q84》,曲折的情節,講述一個既有點現實、又有點乖張的懸疑故事。小說一開始,女主角青豆先出現。「計程車的收音機,正播放著 FM 電台的古典音樂節目。曲子是楊納傑克作曲的《小交響曲》 (Sinfonietta)。在被捲入塞車陣的計程車裡聽這音樂實在很難說適合。司機看來也沒有特別熱心地聽那音樂的樣子。中年司機,簡直像站在船頭觀察不祥海潮浪勢的老練漁夫那樣,只能閉口眺望著前方綿延不絕的車龍。青豆深深靠在後座,輕輕閉上眼睛聽著音樂。」

「聽到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開頭部份,就能說出這是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的人,世間到底有幾個?可能介於『非常少』和『幾乎沒有』的中間。但青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可以。」

音樂為小說製造懸疑的氛圍。就是現實的讀者間,或許也沒有幾多個可以說得出楊納傑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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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納傑克創作的黃金歲月,在他的晚年才出現。他的前半生忙碌教學和寫作,遠在莫拉維亞的布爾諾,也沒有什麼創作的良機。

楊納傑克創作的黃金歲月,在他的晚年才出現。他的前半生忙碌教學和寫作,遠在莫拉維亞的布爾諾,也沒有什麼創作的良機。

楊納傑克 (Leoš Janáček) 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曲家,《小交響曲》亦是他完成於晚年最出色的傑作。1925 年,楊納傑克已經是 71 歲的老人,手上沒有完成過一首交響曲,但卻寫好了幾部相當重要的歌劇。

其實,楊納傑克自知不是寫交響曲的材料。差不多五十年前,他在萊比錫 (Leipzig) 讀書的時候,拿着大膽的鋼琴奏鳴曲給老師格萊爾 (Leo Grill) 看。老師看了一看,沒有多大興趣細閱,卻拿着理論課本,要年輕的楊納傑克跟從古典風格的規矩:樂句與節奏的處理、對位法等等。楊納傑克說,若果要跟從格萊爾的要求,「我大抵應該把什麼叫『想像力』拋諸腦後。」他稱這些作曲的規則為「鐵的斗篷」。

楊納傑克卻是習慣我行我素。《小交響曲》的開首樂章,用上了九支小號、兩支低音小號和兩支小號,響鬧的號角旋律,大抵沒有什麼樂句間的平衡。定音鼓按着奇怪而不可預計的律動重複,就像是心跳出了問題一樣。

《小交響曲》的靈感,來得也相當突然。1925 年,他在有「南方雅典」之稱的小鎮皮塞克 (Písek) 的一個小公園,聽到軍樂的音樂會。穿着古老服飾的小號手,輪流站起來獨奏,這場景給了他很大啟發。他說這首樂曲是他表達「現代自由的人,他靈魂的美與喜樂,他的力量、勇氣和爭取勝利的決心。」這是為當時還是年輕的、經過血汗而成立的捷克與斯洛伐克 (Czechoslovakia) 所寫,而他也把這樂曲獻給「捷克與斯洛伐克的軍隊」。

這「自由的人」,也恰好用來形容楊納傑克,一生尋找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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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納傑克娶太太茲丹卡時,她還差點才滿 16 歲。兩人差天共地的背景和性格,令婚姻關係一直蹦緊。楊納傑克到死前一刻,也不准醫生通知他的妻子。

楊納傑克娶太太茲丹卡時,她還差點才滿 16 歲。兩人差天共地的背景和性格,令婚姻關係一直蹦緊。楊納傑克到死前一刻,也不准醫生通知他的妻子。

楊納傑克 1854 年生於莫拉維亞的胡克華第鎮 (Hukvaldi),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鎮中的教師,是這窮鄉僻壤中的知識份子。他在 11 歲時被選進布爾諾 (Brno) 中最重要的聖奧古斯汀修院 (Augustiniánské opatství svatého Tomáše na Starém Brně) 作詩班員。這些詩班員都有着淺藍色的長袍,因此常被稱為「藍孩子」。成為「藍孩子」的一份子,楊納傑克慶幸因而得來的獨立,但在學校他卻常被排擠,令他鬱鬱不歡。從詩班中,他學到由文藝復興至當代的合唱樂曲。

楊納傑克步父親與祖父的後塵,完成教師訓練和實習。因着他出色的音樂成績,被委任為一個工人男聲合唱團的指揮。為了這合唱團,他開始創作男聲的合唱曲,都是簡單根據莫拉維亞民歌所編寫的歌曲。他對音樂的興趣,促使他離開布爾諾,到了捷克最大的城市布拉格學習,後來還逐步走到萊比錫和維也納。

可是,楊納傑克的清貧,並不能讓他在大城市中完全感受音樂中的花花世界。歌劇票當然是負擔不起,還好他能到萊比錫的布業大廳 (Gewandhaus) 聽音樂。

不過,相比起貧窮,學業帶來的困惑則更為嚴重。他在學院面對排擠的同時,努力地學習音樂的理論,甚至嫌維也納的音樂老師太過自由,不夠嚴格和徹底,一反以前對萊比錫老師苛隨規矩的不滿態度。他創作好些樂曲參加比賽,結果卻全部落空。

「我要把我在萊比錫和維也納學的通通忘掉。」楊納傑克後來沒有追隨古典的法則創作交響曲,也沒有變成華格納般的浪漫主義者,而是在現實主義中開僻新的音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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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布爾諾,楊納傑克希望把這歐洲東部的城市的文化,追上西方城市的水平。所以他立即籌備成立音樂學院,而且還創辦了雜誌,評論音樂與演出。以後,他一直在布爾諾管風琴學院任教,直至退休。

《小交響曲》的開首樂章,用上大量銅管,響鬧的號角旋律,沒有什麼樂句間的平衡。定音鼓按着奇怪而不可預計的律動重複,就像是心跳出了問題一樣。這首《小交響曲》,後來成了村上春樹小說的脈絡。

《小交響曲》的開首樂章,用上大量銅管,響鬧的號角旋律,沒有什麼樂句間的平衡。定音鼓按着奇怪而不可預計的律動重複,就像是心跳出了問題一樣。這首《小交響曲》,後來成了村上春樹小說的脈絡。

楊納傑克也開始鍾情於民歌。1888 年,他回到了家鄉胡克華第,深入莫拉維亞邊陲的村莊,記下農民民歌的歌詞、調子、伴奏樂器,甚至連舞蹈也畫下來。他極力希望在這些民歌消失以前,保存民歌在村莊中的風貌,留住歷史和傳統。1901 年,他把收集得來的民歌,出版成《新收集的莫拉維亞民歌》(Národní písně moravské nově nasbírané),兩冊的書籍,收錄了超過二千首不同山區的民歌,並附上民歌詳盡的風格分析論文。這些民歌因着遠離中歐的文化影響,保留了東方甚至是希臘的風格,節奏非常自由,楊納傑克形容旋律「不能寫在規律的節拍中」。這些旋律的不規則,絕不可能如古典音樂一樣,先創作旋律,然後再填上曲詞。音樂是由歌詞而生。

不過,這時期最令楊納傑克困擾的,還有他的婚姻。1881 年 7 月,他娶了鋼琴學生茲丹卡.舒索娃 (Zdenka Schulzová),當時她還未到 16 歲。他們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在結婚的一刻就粉碎。茲丹卡來自說德語的家庭,背景當然較為優厚,自命愛國的楊納傑克,卻不准妻子在家中說德語,就連她跟外家聯繫的家書,也不能以德語書寫。雖然他讀書時學的是德語,也曾經到德國與奧地利留學,但回到家鄉後他就不上德語的劇院,杯葛說德語的地方。就連結婚當天,楊納傑克也相當不滿。「她穿得像去喪禮一樣。」楊納傑克說。

楊納傑克立即把家中的關係鬧僵。婚後一年多,他們已經準備離婚。「丈夫情緒的爆發,令我在家中絲毫也感受不到溫柔和溫暖。」茲丹卡在回憶錄中說,而楊納傑克則會寫道:「45 年前的那個蜜月,真的奇怪與冰冷。我一點兒溫暖的記憶也沒有。」

楊納傑克覺得妻子不理解他,常常投訴自己孤單。他也投訴自己半生困在布爾諾這鄉村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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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納傑克爆發般的創作力,在晚年才出現。前半生忙碌於音樂學院的教學和工作,手上的作品不多。1904 年首演歌劇《耶奴法》(Jenůfa),並在布爾諾取得空前成功,那時他已經 50 歲。在莫拉維亞上演的歌劇,根本就不聞於世。即使這場首演成功,因着這作品獨特的故事和聽上去怪異的音樂,要到 1916 年才輾轉地在布拉格上演。

與卡夫卡 (Franz Kafka) 稔熟的作家布洛德 (Max Brod),在布拉格欣賞過《耶奴法》後,立即在德語報章大力讚揚。楊納傑克真正成名,是由布拉格的演出後開始。《耶奴法》這時成功,才令楊納傑克真正投入創作,因為在莫拉維亞之時,即使努力寫歌劇或其他作品,根本甚少有演出機會,又有什麼創作動力可言。

布洛德把《耶奴法》翻譯成德語,有助他的歌劇廣泛傳播。以後楊納傑克的歌劇,大都有德語版本,令他的歌劇長留在歌劇的表現目錄中,也是第一位捷克作曲家真正而長久地打進世界各地的劇院。

《耶奴法》突顯了楊納傑克獨立的創作風格。歌劇中的旋律,幾乎全都像說話一般,語句長短不一,就連詩歌與散文也不像,反而像是把日常生活的對話筆錄下來然後譜曲一樣。這種「說話旋律」(speech-melody) 適當地配合戲劇的張力,令歌劇非常有感染力。

而且,他筆下的《耶奴法》,充滿着嫉妒。男主角拉卡 (Laca) 愛上女主角耶奴法,但耶奴法心有所屬,一怒之下把耶奴法毀容。「我得不到的,其他人也別奢想得到」。楊納傑克起初為這歌劇寫序曲,稱序曲為《嫉妒》。

在他的家中,也恰巧有一位嫉妒的妻子,嫉妒在楊納傑克身邊出現的女人。其中一位與楊納傑克打得火熱的女歌手,就是演耶奴法充滿怨念的後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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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納傑克在 62 歲時遇上比他年輕 35 年的卡美拉,對她的愛一發不可收拾。他頻密地與她通信,分享創作進度,更常幻想與她一起生活。卡美拉亦成了楊納傑克創作的靈感。

楊納傑克在 62 歲時遇上比他年輕 35 年的卡美拉,對她的愛一發不可收拾。他頻密地與她通信,分享創作進度,更常幻想與她一起生活。卡美拉亦成了楊納傑克創作的靈感。

1917 年,楊納傑克在那景色怡人的小鎮皮塞克,遇上了年輕的少婦卡美拉.史特絲洛娃 (Kamila Stösslová),立即對她一見鍾情。楊納傑克因着卡美拉的丈夫而認識這位漂亮少婦,起初卡美拉與茲丹卡還經常通信。楊納傑克不單一見難忘,這段關係更帶來無盡的創作靈感。

首次見面以後,他立即執筆寫了聯篇歌曲《失蹤者的日記》(Zápisník zmizelého),講一位年輕農夫離家出走,與吉卜賽女郎相會。在楊納傑克寫給卡美拉的信中,透露了在他創作時,腦海中把吉卜賽女郎與卡美拉連在一起:「我多想把在《失蹤者的日記》樂譜封面印上妳的頭像和頭髮……」。

往後十年,楊納傑克會不斷與卡美拉通訊達七百多封,而且內容相當親暱。「當我離開時,我巴不得打開火車的窗再望你一眼。就像一切美好的事物瞬即墮進深淵一般,妳消失了。我真的很後悔。在火車上我閉上雙眼,讓我在想像之中看見妳:三個小時就這樣沉沉過去。我真的不能自已!妳就像一本書,讓人只想由頭到尾讀一遍!我只想可以一直讀下去!在日間我不會擱下這書,在晚上也不會。我會一口氣讀幾頁,關於承諾的幾頁,關於母親和某位父親的幾頁。關於那位可愛的母親面對着吵鬧小孩時的情景:她不知怎樣面對這些小孩,卻又愛得深切。」

楊納傑克往後的歌劇作品,出現了幾位女主角,幾乎都與卡美拉有關。他甚至寫了一首弦樂四重奏,稱之為《親密的信》(Listy důvěrné)。「我開始了寫一首美麗的樂曲。我們的生命就在裏面。它就叫做《情信》。」他把第一樂章,形容為他與她第一次在皮塞克相見的情境。

卡美拉起初幾乎只是聆聽者,保持着一定距離,後來慢慢改變,變得接受這位比她年長 35 年的追求者。他經常找理由去探訪她,而他又會邀請她到胡克華第鎮的別墅相聚。現在我們不知道卡美拉究竟如何對待這段關係,她的回信只有很少被保留,而且很多回答相當客氣,沒有一點情侶的感覺。但是,楊納傑克卻一直活在這美麗的幻想中,並把這關係中的熱戀譜成音樂。

楊納傑克最後一篇日記,寫着:「我和妳親吻。妳坐在我身旁,我是多麼快樂平安。這就是天使的生活。」

1928 年 8 月 6 日,楊納傑克和卡美拉在胡克華第相聚,在叢林間把卡美拉的兒子走失。兒子最後自行平安歸來,楊納傑克卻因而得着肺炎,四天後逝世。妻子見到丈夫,已經是躺在殮房中。

「他不准我們通知妳。」醫生對茲丹卡說。茲丹卡在回憶錄最後寫道:「沒有了他的聲音的孤獨,沒有了他彈琴的聲音,很可怖。但比起他為何臨死也不想見到我,這個要恐怖一百倍。是他不想我見到他死亡?他恨我恨得不想再見到我?怕我見到他與卡美拉?…… 我永遠都不能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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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是位卡夫卡的崇拜者,著有《海邊的卡夫卡》,其超現實的氛圍,正預示着更複雜、更耐人尋味《1Q84》。

《1Q84》中跨越地域和空間的愛情尋覓,也與楊納傑克的跨時空戀情一樣引人入勝。《小交響曲》亦成了貫穿整本小說的脈絡。

楊納傑克的音樂,的確有着超現實的感覺。他以簡約的音符,表面上寫着些像說話般沒有詩意、重複性相當強、配器甚為離奇的音樂,但是從中卻有着澎湃的情感。他深信自己是個愛國者,甚至有點強逼性,從他充滿民歌色彩的音樂中,也可以感受到他對捷克民族的激情。

最能感受到他的激情的,卻是那段始於暮年的單戀。他在想像中馳聘,真正擺脫枷鎖,不論是婚姻、倫理還是音樂的理論,雖然耐人尋味,但在音樂與文字間,卻坦誠地紀錄自己。

楊納傑克最後把遺產平均留給茲丹卡和卡美拉,同時留給後世特立獨行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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