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遊走人間悲喜的流浪者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奧地利站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8 年 5 月 9 日。下載原文

1824 年,舒伯特的病,為他帶來不同的毒瘤和疼痛。他向友人說,他是世上最不幸與受詛的人。他回想起最早年譜寫歌德作詞的詩歌:「平安離我而去,心情沉重悲鬱;我再也找不到它們了。」年青時譜的歌,他現在每天都在唱。

「我希望每天睡去之後不再醒來;然後每天醒來,只是記得昨天的痛楚。」他絕望地寫道。


舒伯特創作的速度驚人,在讀書的時候,就已經寫成過百首藝術歌曲。

舒伯特 (Franz Schubert) 1797 年生於維也納。他的父親 20 歲時搬到這個神聖羅馬帝國 (Holy Roman Empire) 的首都居住,在這個熱鬧而多種族聚居的王城中教書。當教師稱不上是什麼有地位的工作,薪金也不太高。舒伯特出身後不足一年,他們舉家就搬到相鄰一幢兩層高的小屋居住,地下的一層是學校,上一層則住了舒伯特一家。舒伯特的爸爸在這間與家相連的學校擔任校長,並慢慢建立起名聲。1805 年,學校已達 300 位學生。

舒伯特在這間由爸爸開設的學校讀書,成績非常不錯。雖然,音樂並不在課程之中,但舒伯特的一家,卻不缺音樂;在課餘的時間,舒伯特家人會唱歌,而他亦跟哥哥學鋼琴。七歲時,舒伯特開始與薩里埃利 (Antonio Salieri) 會面,因着美妙歌聲,被選為宮廷的少年歌手,並且在之後跟隨不同老師學習管風琴、小提琴和作曲。1808 年,他進入了帝國與王城書院 (Katiserlich-königliches Stadtkonvikt),是為維也納城中給予平民供讀的書院中最優秀的一所。

置身這所名校,除了學到豐富知識外,更學到不少音樂。它有着優秀的樂團,接觸到當時最流行的管弦樂作品:還在生的海頓、剛逝世的天才莫扎特,他們的交響樂,有着一定的影響力。舒伯特在這樂團中,擔任第二小提琴手。另一方面,他亦在這裏交了愛好音樂的朋友。在舒伯特的一生之中,這些朋友都對他相當重要,他們不單分享舒伯特喜愛音樂的熱情,而將在往後回憶起舒伯特這個獨特人物的短暫一生。

舒伯特能傳世的作品中最早完成的一首,寫於他 13 歲的時候。那是一首 G 大調開首的幻想曲。這首作品只花了三個星期完成,整首作品卻是二十分鐘長,像是沒有什麼計劃的,就一直不斷的寫下過千小節的音樂。這部鋼琴曲,單一樂章分成多個部份,結構上似乎漫不經心。更重要的,是他大膽處理和聲與調性的手法。

雖然,舒伯特早期的音樂,仍有不少海頓與莫扎特的影子。第一首幻想曲,聽上去像是沒法掌握創作,卻預示着舒伯特的音樂將來的特點:意念瞬間轉化成音樂,讓他有着驚人的創作速度。表面像是欠缺結構,和聲沒有章法,但是深藏於音樂之中的,卻是深刻的故事。


舒伯特的父親經營學校,年輕時的舒伯特在父親的學校接受教育,後來也回來這裏任教,徘徊於工作與創作之間。

舒伯特也寫過不少歌劇,而且聲樂作品中,也有大量重要的彌撒曲,這些作品,都在他人生中不同年月創作。但是,影響後世最深遠的,卻是藝術歌曲。這些短小的歌曲,以音樂表達詩歌中沒有言明的情感、描寫詩歌中沒有刻劃的聲音、填補詩歌中沒有道出的細節。

他最早完成的歌曲之一,就是譜上歌德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的詩《紡車旁的格麗卿》(Gretchen am Spinnrade),《浮士德》中的格麗卿,手腳在踏着紡車忙碌,心思卻分了神往傾慕的男性身上。詩歌以女性的第一身,說自己心緒不寧。「平安離我而去,心情沉重悲鬱」,格麗卿不斷地訴說自己的不安的心景。舒伯特簡單的鋼琴伴奏,右手像是滾動中的紡織輪,左手像是腳踏。音樂似是織車的平凡重複,慢慢卻將主人翁傾慕之情展開,直至格麗卿想起傾慕的人提着她的腰、向她深情一吻,車輪止住了,氣氛也隨着音樂停頓而凝結。

能夠在短小的樂曲間,道出這若即若離的情感,舒伯特以音樂剖白詩歌深意的能力,幾乎是與生俱來。他寫《紡車旁的格麗卿》的時候,只有 15 歲;而到了 18 歲之時,他已經創作了超過 150 首藝術歌曲。


他最早完成的歌曲之一,就是譜上歌德的詩《紡車旁的格麗卿》。音樂似是織車的平凡重複,慢慢卻將主人翁傾慕之情展開。

1814 年下半年至 1815 年,可謂舒伯特的「奇妙之年」。他在這短短的年半之間,以平均每天寫成 65 小節的速度創作,其中一半更是管弦樂作品。

可是,他在這些年間,還不是一位全職作曲家。畢業以後,他回到父親的學校幫忙教學。創作,只是工餘的活動。他在幾年間在全職創作與教學之間徘徊。雖然教學的薪金少之又少,但創作卻暫未見出路。雖然以他的創作速度,幾年間的作品已經數以百計,但是舒伯特卻在維也納毫無知名度。他的音樂,不見於公開的音樂會之中。

而十九世紀的維也納,正是公眾音樂會開始盛行的年代。音樂離開宮廷,中產階級與有識之士,開始以金錢支持音樂活動。1812 年,當拿破崙正在征討俄羅斯之時,六百位音樂之友聚於維也納,舉辦音樂會籌款,資助受戰爭影響的人。音樂之友協會 (Gesellschaft der Musikfreunde) 正式在維也納成立,以推廣音樂為目的,資金卻是來自份屬平民的商人、銀行家與貴族後裔。

直至 1818 年,一直在尋找出路的舒伯特,是迷失的時期。雖然,他沒有停止創作,音樂在朋友的圈子間廣為流傳,但卻沒有辦法找到出版與演奏的機會。這一年,他得到一份位於采利茲 (Zseliz) 的工作;對於沒有太多離開維也納的舒伯特,位於今日斯洛伐克的采利茲,可謂相當遠的地方。他教授兩位艾斯塔哈西 (Esterházy) 貴族的千金,後來他還愛上了妹妹嘉露蓮 (Caroline sterházy)。但是,他在信中卻透露「在采利茲,我只能完全的依靠自己。我要當作曲家、作家、觀眾和其他什麼各樣。這裏沒有人對真正的藝術有任何感覺。」

1818 年,對舒伯特而言,是充滿疏離感的一年。他被拒申請成為音樂之友協會的伴奏者,理由是他「不是一名業餘音樂家」。音樂之友協會表面上還是業餘的組織,但內裏卻已有不少專業的音樂家。我們不知道哪些有份參與遴選會員的人提出了反對,但是對於在沒有什麼堂皇理由之下被排擠,舒伯特並不感到好受。


舒伯特與友人聚會,既會分享詩歌與文學,又在暢談間起舞。穿梭於智慧間的對話與輕歌作樂的寫意,少不了的,當然是令人迷幻的美酒和煙草。這些以舒伯特音樂為中心的聚會,在朋友的圈子中稱為「舒伯特之夜」。

舒伯特最早期的作品中,已包括有藝術歌曲 (Lieder)。喜愛聲樂,當然與他本身是一位歌手有關。他的老師薩里埃利對他也有着不少影響。身為宮廷的作曲家,他建議舒伯特多欣賞意大利歌劇,學習當中旋律的奧妙。

1821 年,舒伯特的作品,開始獲得出版商青睞。他的《紡車旁的格麗卿》與《魔王》(Erlkönig) 首先得到出版,然後還有大量的藝術歌曲與舞曲。他的舞曲,以鋼琴獨奏和二重奏寫成,包括由鄉間舞蹈而來、漸漸在大城市流行起來的蘭德勒舞 (Ländler)、維也納甚為喜愛的圓舞曲 (Waltz),還有好些統稱作為德國舞的舞曲。

如果藝術歌曲是他為詩詞中深意的完美演繹,那麼舞曲則是身體律動的優美展現。

舒伯特的舞曲,很多時都是在友人間的聚會開始。舒伯特和友人會悠閒地讀詩,討論文學作品;舒伯特會一邊在鋼琴即興彈奏些音樂,讓友人隨之翩翩起舞。穿梭於智慧間的對話與輕歌作樂的寫意,少不了的,當然是令人迷幻的美酒和煙草。

漸漸地,這些以舒伯特音樂為中心的聚會,在朋友的圈子中稱為「舒伯特之夜」。舒伯特不少的音樂,都有着魔法般的吸引力,很大部份程度是因為舒伯特本來,就是與朋友距離相當近的人。希勒 (Ferdinand Hiller) 回憶其中的一夜:「一首歌接着一首……他們的音樂,多麼有生命力和情感,他們完全沉醉在演出當中。這些奇妙作品,沒有能被更清晰、更具遠見地演繹 」。作曲家摩澤爾 (Ignaz Franz von Mosel) 形容舒伯特「不單是傳奇的旋律高手,他簡直是個魔法師 」。

除了音樂得到出版以外,舒伯特的歌曲也在公開音樂會中演唱。雖然只有 24 歲,但他的創作數量已相當驚人,維也納人方才驚覺,他們幾乎錯過了誕生於王城當中的天才。1822 年迎來的,是舒伯特另一個奇蹟之年,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創作了《流浪者幻想曲》(Wanderer Fantasy) 和只有兩個樂章、後來被稱為《未完成》的交響曲。

可惜,在這奇蹟之年不久,便迎來將奪去這年輕生命的疾病的開端。


1823 年,舒伯特在信中透露自己因病不能外出。他沒有言明他得到什麼病,因為即使時至今日,得了這個病人也未必能直接傾訴:他感染了梅毒。

這位具智慧、音樂常引人沉思的天才,同時也是一位沉醉於感官肉慾間的凡人。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他從哪裏得到梅毒,但患上流行於十九世紀的性病,或多或少說明了他的生活風格。

而在十九世紀,感染梅毒,和被判死刑沒有分別。一般而言,患者會由身上長紅斑至頸部頭部腫脹,頭部會因着病毒攻擊神經系統而經常疼痛。舒伯特將在往後六年,一直與這頑疾帶來的痛苦搏鬥。

酷愛交際生活的他,逼不得已減少社交應酬。雖然,他會在情況許可時,也會和朋友一聚,回味當年的「舒伯特之夜」。可是,友人的生活際遇,令本來在一起的道路也分途起來。「我們的一夥,已經死了。」舒伯特 1825 年如此說。

得病後的舒伯特,仍然保持着驚人的創作量。雖然,他好些大型作品,特別是幾部長篇的室樂,都表現出舒伯特充滿陽光氣息而富能量的一面,但是,他的心境卻蒼白如雪。1827 年,他着迷於剛於同年去世慕勒 (Friederich Müller) 出版的詩集《冬之旅》(Die Winterreise),並開始為它們譜寫音樂。舒伯特將主人翁對愛情的失落,流浪於蒼茫皚白的雪地,其心碎、絕望與痛苦,以悲涼的歌聲唱出。舒伯特的筆觸輕描淡寫,情感卻是入木三分。

《冬之旅》最能反映的,是舒伯特還不到三十歲的晚年,蒼涼絕望的心境。


舒伯特的一生極為短暫,像是輕輕經過人生的一位流浪者。「我靜靜流浪,心帶點悲傷;我的哀歎像是問:『何處?』鬼魂的呼聲,遠遠地回應:『在那你不在的遠處,就有你的快樂。』」來自詩歌《流浪者》的一句,恰好描寫舒伯特的一生。

他逝世的時候,只有三十一歲,但卻有着近千首的作品。他的音樂,有着魔力,也有着如他個人般的矛盾。表面上只是簡單的幾筆,卻有着無窮深意。文字雖至盡頭,舒伯特卻將未能言明的感覺表達出來。舒伯特音樂中隱晦的語言與多變的色彩,加上藏於深處的美,為我們帶來強大而非筆墨所能形容的震憾。

這種個人化的藝術表述,將會成為十九世紀藝術中最重要的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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