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塔納:尋找民族真摯聲音的先驅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東歐站 講座系列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4 年 6 月 11 日。下載原文

1857 年,李斯特 (Franz Liszt) 在威瑪 (Weimar) 見了史密塔納。其間,維也納作曲家賀貝克 (Johann Ritter von Herbeck) 跟他們爭論。「波希米亞為音樂做過些什麼。波希米亞就只有些小提琴家炫耀機械般的技術,沒有真正藝術家應有的美感和內涵。」賀貝克嚷着,並指着史密塔納說:「你又為音樂藝術的發展真正做過些什麼?就是沒有一首作品既純正捷克,又有個性地為歐洲音樂帶來貢獻。」

史密塔納百辭莫辯。李斯特沒有跟隨着謾罵,只是拿着幾張紙,走到鋼琴邊。「幾位先生,容讓我彈給你聽最新、純正的捷克音樂。」短短的音樂過後,他起來捉着史密塔納的手。史密塔納甚為激動。李斯特說:「這位作曲家有顆真摯捷克的心,是因着上帝而來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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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塔納成為作曲家的路途,並不平坦,但他由年少到老所寫的日記,都顯出他對音樂的無比決心和熱愛。

史密塔納成為作曲家的路途,並不平坦,但他由年少到老所寫的日記,都顯出他對音樂的無比決心和熱愛。

史密塔納 (Bedřich Smetana) 1824 年生於波希米亞 (Bohemia) 的利托米什爾 (Litomyšl),這城是波希米亞與莫拉維亞 (Moravia) 的交滙點,自十三世紀建城以來,已是商貿重鎮。他的父親是著名的釀酒師,家境算是小康。父親懂得音樂,史密塔納對音樂的興趣,也是從父親而來。父親教他小提琴,但史密塔納對鋼琴更感興趣。雖然早年已展現音樂天份,但是父親卻沒有打算讓他成為音樂家,直至 1843 年,經歷不少起跌後,他下定決心要成為一位音樂家。他在日記中寫道:「憑着上帝的恩典,我將要在音樂技術上成為另一位李斯特,在作曲上成為另一位莫扎特。」

不過,史密塔納音樂事業的開頭,卻遇上阻滯。他想成為如李斯特一樣的演奏家,在 1848 年巡迴波希米亞演出,觀眾反應卻相當冷淡。他也嘗試創作,他把學習年間的大作 G 小調鋼琴奏鳴曲,給途經布拉格 (Prague) 開演奏會的舒曼夫婦過目。舒曼沒有給予正面的評價,只評論樂曲太受白遼士影響。史密塔納更計劃在布拉格成立音樂學院,希望李斯特會出手借貸資助。雖然李斯特接受了史密塔納題獻給他的六首鋼琴小品,但對資助一事卻束諸高閣。

1848 年適值歐洲捲起革命浪潮。各地革命的素求,除了改善生活外,也是對於掌權階層過份限制個人、言論與出版自由的反撲。但更重要的,是自法國大革命至拿破崙戰爭後,各地的人都開始思考什麼是民族、什麼是國家;什麼是你、什麼是我。再加上捷克因着哈布斯堡 (Hapsburg) 宮廷的嚴厲統治,原來的貴族歷年被流放,到十九世紀初,已幾乎變成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朝的一個省而已。德語成為捷克政治與上流社會的主要語言,捷克語只流行於平民甚至無甚知識水平的農民之間。經歷一段時間的壓逼,一場關乎捷克文化將來的復興,正靜靜地在蘊釀。

史密塔納曾經參與起義,並在其間寫了一首進行曲,歌頌自由。不過,要在音樂圈中找機會,還得向上流社會打交道。1854 年,他寫了一生唯一的交響曲《節慶交響曲》(Slavnostní Symfonie),就是為奧地利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 (Franz Josef I) 的大婚所創作,其中還大量引用了奧地利國歌,也就是海頓所寫的帝皇旋律《天佑吾皇法蘭茲》(Gott erhalte Franz den Kaiser)。在這民族意識覺醒的敏感時期,事業根基未深的史密塔納如此歌頌當權者,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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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不承認我,我只有離開。」1856 年,史密塔納離開了布拉格,遠走到瑞典小鎮哥德堡 (Gothenburg)。他在布拉格打滾了八年,在演奏、教學與創作上,都沒有太大進展。哥德堡在文化上沒有布拉格般活躍,但教學的收入卻較好,更有自己建立的音樂學會,由他組成樂團並擔任指揮。雖然樂團只是業餘,但足以讓他一展拳腳。

布拉格臨時劇院 (Prozatimní divadlo) 在 1862 年啟用,雖是臨時性質,卻因着上演捷克的戲劇與歌劇的數量慢慢增加,成為捷克復興浪潮的重要地。史密塔納由 1865 年起擔任劇院的指揮。

布拉格臨時劇院 (Prozatimní divadlo) 在 1862 年啟用,雖是臨時性質,卻因着上演捷克的戲劇與歌劇的數量慢慢增加,成為捷克復興浪潮的重要地。史密塔納由 1865 年起擔任劇院的指揮。

在哥德堡的日子,讓他與歐洲音樂圈保持聯繫的人物,是李斯特。史密塔納視李斯特為恩師,在夏天回布拉格的旅途中,曾兩度到訪威瑪拜會。1858 年,他在威瑪聽到李斯特的《浮士德交響曲》(Eine Faust-Symphonie) 首演,深受感動。李斯特自 1848 年到威瑪以來,放棄大受歡迎的巡迴鋼琴演奏,醉心管弦樂創作。1853 年,他開始提出交響詩 (symphonic poem) 的概念,認為十九世紀的交響音樂,不能再被百多年的曲式所規限。當然,他指的規限,正是交響曲。李斯特說:「新酒需要新瓶盛裝。」《浮士德交響曲》雖以交響曲為題,但三個樂章描繪《浮士德》中三位主角,正秉承他提倡交響詩為音樂提供敘事與詩意的論調。這亦是李斯特、白遼士與華格納被稱為「新德國學派」 (Die neu-deutsche Schule) 的年代。

被李斯特的音樂感動,史密塔納也立即下筆,在往後瑞典的日子,寫了三首交響詩。1862 年,他回到布拉格,並且首演了他所創作的交響詩,但史密塔納這個名字,卻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他努力建立事業,與知識份子聚首之時,驚覺自己不能以捷克語完整表達自己。一如當時大部份受教育的捷克人,德語是高等教育的唯一語言,史密塔納也並不例外。

於是,史密塔納矢志要學好捷克語和它的語法,不論書寫還是談話,都要一樣流利,甚至以之能思善辯。他在日記中寫道:「在這對我們國家覺醒之際,我也要盡力學好我們那美麗的語言,令在兒時受德語教育的我,在說話和文字間,都輕易能以捷克語表達自己,就像以德語表達一樣。」

史密塔納再一次在日記中表現堅決。因着他的決心,他將會是捷克音樂的重要啟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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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史密塔納一生完成的八部歌劇中,《被出賣的新娘》在他在生時最受歡迎,演出超過一百次。現時雖然只有這部歌劇在當今的舞台上廣泛上演,但他因着堅持以捷克語創作歌劇,鞏固捷克語在捷克的地位,同時亦啟發了以後的作曲家,衝破只有德、意、法語歌劇的局面。

雖然史密塔納一生完成的八部歌劇中,《被出賣的新娘》在他在生時最受歡迎,演出超過一百次。現時雖然只有這部歌劇在當今的舞台上廣泛上演,但他因着堅持以捷克語創作歌劇,鞏固捷克語在捷克的地位,同時亦啟發了以後的作曲家,衝破只有德、意、法語歌劇的局面。

1862 年,布拉格臨時劇院開始運作,史密塔納在 1865 年,接手成為劇院的首席指揮。起初,因着觀眾的口味,史密塔納演較多經典作品,比如是貝多芬、莫扎特和格魯克 (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 的歌劇,但後來就慢慢變得多元化。四年後,他更開始樂季音樂會,演奏更多管弦樂作品。

同時,他也開始籌備捷克語的歌劇。在劇院正式運作前,捷克語歌劇如果不是寥寥可數,就是沒有可供演出的作品。1862 年,他開始創作第一部歌劇《在波希米亞的布蘭登堡人》(Braniboři v Čechách),並在 1866 年於劇院首演。故事中的布蘭登堡人,正是波希米亞的宿敵,佔領布拉格,結果由布拉格的平民英雄對抗,將城市解放。歌劇中的故事,正好與現實的布拉格互相輝映。

史密塔納真正的成功,來自其後的一部歌劇《被出賣的新娘》(Prodaná nevěsta)。歌劇題材輕鬆,有不少熱鬧的農村舞蹈與飲酒歌,但當中卻隱含對掌權者追逐名利的批判。歌劇首演後相當受歡迎,捷克人漸漸意識到,這會是捷克歌劇的新方向。

史密塔納的歌劇,大都沒有立即得到成功,還時而招來批評。不過,他對自己的作品相當有信心,特別是當批論者攻擊他的歌劇過份像華格納時,他表現出對時代的獨特見解:華格納中戲劇為主導的意識,應為真正的歌劇潮流,而且語言正是能為歌劇帶來文化獨特之處的媒介。他說:「我不為跟着某著名作曲家而創作。我只欣賞他們的偉大,取他們好與美麗之處,更重要是欣賞當中藝術的精要。我不認為我是華格納主義者!我只有滿心的『史密塔納主義』,這就是最真誠的風格。」

史密塔納其實與華格納一樣,從歌劇中尋找國家、民族與文化的根。1882 年,他的歌劇《李布斯》(Libuše) 成為新建成的布拉格國家劇院的開幕歌劇。「我親愛的捷克不死!」傳說中的李布斯公主,在歌劇中高唱着,史密塔納亦成為捷克音樂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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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塔納晚年的弦樂四重奏《我的一生》(Z mého života),總結他一生對音樂和捷克的追求。最後一個樂章相當激烈,意在史密塔納終於掌握如何能充份表現捷克藝術。但在興高采烈之際,靜默打斷了激情,換來一個極尖的高音,就是作曲家的耳鳴和喪失聽力,將一生靜靜完結。

史密塔納晚年的弦樂四重奏《我的一生》(Z mého života),總結他一生對音樂和捷克的追求。最後一個樂章相當激烈,意在史密塔納終於掌握如何能充份表現捷克藝術。但在興高采烈之際,靜默打斷了激情,換來一個極尖的高音,就是作曲家的耳鳴和喪失聽力,將一生靜靜完結。

1874 年,史密塔納開始聽到耳中傳來高音的鳴叫。他的聽覺迅速衰壞,最後的十年,更是與不斷變差的身體搏鬥。他最後在瘋人院,完全喪失自理能力的狀況下去世。

不過,他在這最後十年,卻寫了流傳到現在的名曲。一連六首的交響詩《我的祖國》(Má vlast),就是在失去聽力後,能專心作曲之時完成。第一首《巍峨的城堡》(Vyšehrad) 由傳說中吟遊詩人的豎琴引導,然後穿越這最古老捷克君王坐鎮的城堡軍火庫。城堡坐落在穿越布拉格的主要河流摩爾道河 (Vltava) 旁的小丘上,而代表城堡的旋律,亦會在之後第二首交響詩《摩爾道河》出現。《摩爾道河》亦成為現在最常聽到的交響詩之一。

經歷了半個世紀的努力,史密塔納的風格,被公認為等同於真正的捷克風格。最終他沒有如李斯特一般成為鋼琴家,也沒有如莫扎特般成為多產的作曲家。他只有實踐了自己一生的堅持,尋找純正的捷克聲音,揭開了十九世紀音樂中民族主義的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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