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伏扎克:連繫新舊世界的橋樑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東歐站 講座系列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4 年 6 月 18 日。下載原文

1885 年,捷克語言學家蘇伯堤 (Josef Zubatý) 伴隨德伏扎克到倫敦。當他們抵達時,德伏扎克留意到演奏自己作品的宣傳牌上,以德文的「Herr」作稱謂,然後是他的名字印上了德文的寫法「Anton Dvorak」。

他驚訝地說這印錯了。應該是「Pan Antonín Dvořá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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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伏扎克出身草根,卻慢慢獲得機會,建立作曲家的事業。最重要的轉捩點,就是因着布拉姆斯的支持,讓他的樂譜得以出版,從而揚名歐洲。

德伏扎克出身草根,卻慢慢獲得機會,建立作曲家的事業。最重要的轉捩點,就是因着布拉姆斯的支持,讓他的樂譜得以出版,從而揚名歐洲。

德伏扎克 1841 年出生於布拉格以北 25 公里的鄉村尼拉赫茲維斯 (Nelahozeves) 。他父親經營餐館,也是位肉販。這個家庭,可謂非常草根。不過,一如大多數波希米亞鄉間的人,德伏扎克的父親也懂一點音樂,平時賴以娛樂。德伏扎克最初接觸的音樂,就是從父親而來。

一如其他波希米亞學童,在學校要學習德語,尤其是他的父親早年希望他繼承肉販的工作,掌握德語實在不可或缺。不過,父親其實很早就知道兒子的音樂才華。十二歲時,父親送德伏扎克到鄰近小鎮茲洛尼采 (Zlonice),首要是進修德語,也好讓他跟從當地的教堂樂長學習管風琴、小提琴和樂理。1857 年,他更到了布拉格管風琴學校進修,完整地學習音樂理論和演奏。

雖然他一直希望在教堂當風琴師,但當 1862 年布拉格臨時劇院開幕時,他成了劇院樂團的首席中提琴手。劇院的開幕,無疑為音樂家帶來新的工作機會,德伏扎克也因此接觸非常廣泛的音樂,尤其是德國的交響樂和意大利的歌劇。不過,劇院樂師的薪金不高,不能支持他的生計。他找來不少音樂教學的工作,住的也只是跟朋友分租,就連鋼琴也只能借別人的來彈。

德伏扎克暗中卻創作不少音樂,包括弦樂四重奏和五重奏,就連完整的交響曲也寫過。雖然,那時別人認識的德伏扎克,只是一般音樂家而已。德伏扎克似乎不介意別人想什麼,沒有把音樂出版賣錢的打算,也沒有力推把這些音樂演出。他只是自個兒不停的寫。

德伏扎克對友人說:「我創作,只為滿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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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了十多年後,德伏扎克迎來了人生的轉捩點。他已經創作了好一段日子,對自己成為作曲家的信心從來不缺。 1873 年,男聲清唱劇《白山的繼承者》首演,(Hymnus: Dědicové bílé hory) 因着愛國的題材,在布拉格中獲得好評,也令德伏扎克初嘗成功。他甚至想過要寫捷克語的歌劇,不過他有的資金,並不足以讓他完成夢想。畢竟,他還是一位相當窮困的音樂人和沒有名氣的作曲家 。

自 1863 年起,維也納的文化部設立了獎學金,供捷克有才華的藝術家申請。要取得獎學金,得要跟來自不同藝術的人競爭,但是德伏扎克還是在 1874 年嘗試,把 15 首作品一併投到維也納。不久,這次嘗試傳來了好消息:他因此得到了四百金幣的獎學金,不單是他歷來獲得過最多的款項,也是獎學金所批出的最高資助 。

這獎學金亦為德伏扎克帶來意想不到的收鑊。他在往後的幾年,也有申請這獎學金,因而獲得獎學金的評審們注意。其中一位評審,是在德國備受尊重的布拉姆斯 (Johannes Brahms)。

1877 年,德伏扎克附上幾首弦樂四重奏、一首鋼琴變奏曲和一套《莫拉維亞風格二重唱》供評審審閱,布拉姆斯讚賞有嘉。布拉姆斯寫給他的出版商西姆洛克 (Fritz Simrock) :「這幾年我也非常欣賞來自布拉格的德伏扎克送來申請獎學金的音樂。今年他送來的,包括兩聲部女聲的二重唱,非常漂亮,而且很適合出版。拿它來彈一遍,我保證你會和我一樣喜歡。」

一如布拉姆斯的推薦,德伏扎克的二重奏被西姆洛克出版。二重奏賣得好,西姆洛克以商人的眼光,感到已經 37 歲、在德國還寂寂無名的作曲家,會有很大潛力。於是,他委託德伏扎克創作一部《斯拉夫舞曲》,希望憑着他並非正統德國人的血統,寫真正異地風情的舞曲,重複布拉姆斯當年的《匈牙利舞曲》,賣個滿堂紅。

德伏扎克欣然接受委託。從他創作的速度看來,這份委託可說是相當輕易:自手稿的研究,我們知道德伏扎克草寫一首舞曲,大約只須幾個小時。而整部八首舞曲,也只是幾個月間完成,還一口氣完成了鋼琴四手聯彈和管弦樂版本。

樂譜在 1878 年 11 月面世,大受歡迎,樂譜甚至在首賣當日被搶購。德國樂評人艾勒 (Louis Ehlert) 如此評論《斯拉夫舞曲》:「《斯拉夫舞曲》的確像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般成功。但是,當中不是互相模仿;德伏扎克的舞曲一點也不像布拉姆斯。上天的智慧就在音樂間流動,難怪音樂如此受歡迎,裏面就沒有絲毫人工斧鑿的痕跡.。」

艾勒形容德伏扎克是「百份百的天才,渾然天成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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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伏扎克在《斯拉夫舞曲》中,用上了來自捷克的火烈舞 (furiant) 節奏,三拍子為主的旋律,一開始就出現以兩拍為重拍的希米奧拉 (hemiola) 節奏。後來,德伏扎克還把火烈舞應用至交響曲。

德伏扎克在《斯拉夫舞曲》中,用上了來自捷克的火烈舞 (furiant) 節奏,三拍子為主的旋律,一開始就出現以兩拍為重拍的希米奧拉 (hemiola) 節奏。後來,德伏扎克還把火烈舞應用至交響曲。

《斯拉夫舞曲》雖然有着民歌色彩,濃厚的鄉村氣息,令人不期然想起鄉郊間農民的舞蹈。當代音樂學家的研究,雖能在《舞曲》中找到一些從民歌而來的片段,但《舞曲》中完整的旋律,卻從來不是原本的民歌。

德伏扎克沒有打算深入研究民歌,當時歐洲也沒有這種氣氛。德伏扎克受歡迎,其中一個原因是相對於華格納 (Richard Wagner) 提倡複雜與大型的音樂,德伏扎克的音樂平易近人。其實,德伏扎克也曾經受華格納吸引,特別是 1863 年當他在劇院擔任中提琴手時,華格納來到布拉格指揮好幾套歌劇,就令他的音樂有點華格納的影子。

不過,德伏扎克帶來的民歌風格,給歐洲主流聽眾一種充滿異地風情 (exotic) 的選擇。這種異地風情,不必追查其中來源,只需抽取其中特色,就可創作出具這些陌生而有趣的音樂。
《舞曲》中常見一種稱為火烈舞 (furiant) 的捷克舞蹈,雖是三拍為主,但旋律開首快速地混合了二拍的重音,相當具特色。後來德伏扎克就把舞曲,直接運用到交響曲中,把本來是德國正統的交響曲傳統,添加了捷克特色。

當然,德伏扎克所寫的旋律,本身其實充滿民歌氣息。第九交響曲中的廣板樂章主旋律,常被誤以為引自美國的黑人靈歌,其實全然出自德伏扎克的手筆。旋律後來被譜成詩歌,廣泛在美國教會流傳,亦令這旋律廣為流行。

艾勒在評論《斯拉夫舞曲》時,多少反映了那時代的心態:「舞曲中有多少是捷克民歌,我不知道,這也毫不重要。有誰看莎士比亞的劇,會問它出自哪威爾斯的民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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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伏扎克 1884 年首次到倫敦演出,受熱情的樂迷所激動。他在皇家阿爾拔音樂廳 (Royal Albert Hall) 的首場演出,觀眾如雷貫耳的掌聲,在音樂會開始前已經響起,久久不能平復。

德伏扎克 1884 年首次到倫敦演出,受熱情的樂迷所激動。他在皇家阿爾拔音樂廳 (Royal Albert Hall) 的首場演出,觀眾如雷貫耳的掌聲,在音樂會開始前已經響起,久久不能平復。

德伏扎克的名字,因着布拉姆斯的推薦、西姆洛克的眼光和艾勒的正面評論而響遍了整個歐洲。1883 年,倫敦愛樂協會邀請德伏扎克,親臨英國指揮他的作品。他翌年到倫敦演出《聖母悼歌》(Stabat mater),音樂會還未正式開始,他一登台就被觀眾報以雷動的掌聲,久久不能平復。德伏扎克形容:「他們熾熱的掌聲,我感動得無言以對,即或能說,也沒有人能真正理解我那時的感動。」

英國觀眾的熱情,對德伏扎克而言,相當重要。其一是因為這為他帶來豐厚的收益,令他真正地擺脫貧困。他在一個名為維索卡 (Vysoká) 的小鎮中,買下了一間大屋,作為避暑山莊,更可以讓他專心創作。「我在這最可愛的樹林內、最可親的天氣下渡日,聽着林間小鳥的歌聲,讓我充滿靈感。」德伏扎克說。

另一個原因,是他能避開中歐,特別是奧地利對他的惡意針對。十九世紀下半葉,捷克移民湧入維也納,令維也納人產生了排擠捷克人的情緒。1880 年,德伏扎克受維也納愛樂樂團的指揮歷克特 (Hans Richter) 委約,創作第六交響曲,卻因着不同的原因一拖再拖。後來,德伏扎克知道樂團因着反捷克人的情緒而拒絕演奏。他也回絕了維也納歌劇院委約寫德語歌劇的邀請。維也納愛樂首演第六交響曲,將會是六十年後的事。

1891 年,德伏扎克獲得在大西洋彼岸的邀請。美國國家音樂學院的主席薩巴夫人 (Jeannette Thurber) 不單希望請到德伏扎克坐鎮音樂學院,提升學院的地位,更希望藉着德伏扎克,尋找美國音樂的出路。他在美國首場音樂會,在卡內基音樂廳舉行。音樂會開始前,作家希金森上校 (Thomas Wentworth Higginson) 發表了一篇題為《兩個新世界:哥倫布的新世界和音樂的新世界》演說:「我們此地音樂的成功,在於將來 …… 我們希望今晚的嘉賓,幫助我們為這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開啟音樂的新世界。」

德伏扎克讓捷克民族音樂能在歐洲樂壇紮根,正是掀起了整個世界尋找自己聲音的浪潮。在他以後,一個又一個作曲家,會在音樂中表達自己民族獨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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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索卡小鎮德伏扎克的大屋,隱藏在樹林中。

維索卡小鎮德伏扎克的大屋,隱藏在樹林中。

離開故鄉的日子,令德伏扎克創作愈感困難。他創作大提琴協奏曲時,耗費了大量精神。「如果我能像在維索卡般無憂無慮,這作品早就完成了。」最後,他回到家鄉,專心創作歌劇。出身卑微的德伏扎克,在晚年會成為奧地利上議院的議員、維也納藝術家獎學金的評審、布拉格音樂學院的院長。1904 年,他平安地與世長辭,國葬一般的喪禮,來了各地政要、藝術家和市民,過千人與他送別。

第九交響曲中的廣板樂章主旋律,曾被留學美國的中國教育家李抱忱譜上中文歌詞:「念故鄉,念故鄉,故鄉真可愛;天甚清,風甚涼,鄉愁陣陣來。故鄉人,今如何,常念念不忘;在他鄉,一孤客,寂寞又淒涼。」如果德伏扎克有幸讀到這幾句,或許也有共鳴。

第九交響曲的別名,正是《自新世界》:一把來自哥倫布的新世界,呼喚着故鄉舊世界的聲音。

蘇伯堤回憶起與德伏扎克初抵倫敦、說自己名字寫錯的一幕時說:「德伏扎克就是一位捷克人。他出生於捷克、有捷克的父母,他徹頭徹尾是個捷克人 …… 要讓一個人在外地獲得在祖國同等的認同,相當困難。他的藝術,讓他通行各國,他的藝術是國際性的。」

讓德伏扎克通行各國的,不單是捷克的聲音、捷克的故事,而是他以世界聽眾明瞭的音樂語言,敘述家鄉的故事。人類認識這愈來愈大的世界的同時,也喚醒了人尋找自己和自己民族的獨特。德伏扎克的成功,在於他找到國際間的大同,與來自家鄉間的獨特的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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