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ppy Fat」的風暴──在風眼中的古典音樂樂評

2014 年 5 月,《金融時報》刊登了一篇關於英國舉行的格林德波恩歌劇節 (Glyndebourne Festival Opera) 的評論。文章作者給予開節戲碼,理察.史特勞斯 (Richard Strauss) 的歌劇《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 四星好評,但是該篇評論卻引起了廣泛討論,甚至是樂評與音樂家們的針鋒相對。招來話柄的,是樂評人形容飾演 Octavian 一角的女中音 Tara Erraught 是一位「圓胖胖的嬰兒肥」(a chubby bundle of puppy-fat) 的歌手。這句 puppy fat 的形容,立時在社交媒體著火般的瘋傳。樂評人成為眾矢之的,被認為這樣評論一位女歌手,帶有貶低女性的歧視成份。

文:胡銘堯

文章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藝評筆陣》專題文章,刊於 IATC(HK) 網頁。

古典音樂中的性別平等(或者不平等),是個長久以來糾結的問題,這篇文章雖是長文,還是沒有足夠篇幅去碰觸它。我打算討論的,是鬧哄哄背後的另一個潛藏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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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ra Erraught(左)飾演《玫瑰騎士》中的 Octavian,被樂評人提及她的身形,令歐美樂評和音樂家們議論紛紛。Photo: Bill Cooper
Tara Erraught(左)飾演《玫瑰騎士》中的 Octavian,被樂評人提及她的身形,令歐美樂評和音樂家們議論紛紛。Photo: Bill Cooper

古典音樂的欣賞、演奏以及評論,似乎特別「敏感」於眼睛的「參與」。正確點說,但凡眼睛能參與的,與音樂沒有太大直接關係,也就被放在較為次要的位置。古典音樂家經歷多年訓練,成為演奏者,期望觀眾着重聽他們的演出。旋律的高低抑揚、和聲的緩和推動、樂器間製造的起伏洶湧,全都是給耳朵享受的響宴,眼睛充其量只是耳朵的助手。相反,音樂家的服飾、裝扮、身形、肥瘦,都毋須耳朵的參與,在音樂的藝術上,比不上聽到的聲音重要。

容許我打個比喻,食物賣相美觀,固然重要,但是當個食評人,還是要舌頭與鼻子較為重要,賣相好只是錦上添花。食評與酒評人玩 blind test,也就是蒙眼試食物的終極測試。音樂人在成長的不同時期,就不斷被 blind test:音樂課中必須的一課叫聽力訓練,老師彈個旋律,學生把它默在譜上;老師彈幾個和弦,學生通通把它們說出是什麼;一大堆樂器的合奏,老師要學生數出有哪些樂器。諸如此類,音樂訓練中就是充滿挑戰耳朵的遊戲。

所以,長久以來,古典音樂的音樂家與樂評人,特別地重視聲音。女高音 Jennifer Johnston 在《衛報》撰文,對puppy fat的形容提出的質詢,正好代表了這派的想法:「歌劇是不是已經到了一個與唱歌無關的地步,而是關於演唱者的身形與面孔,特別是女歌手尤甚?」

有關演奏者外表的熱議,這當然不是第一遭。歷歷在目的,有鋼琴辣妹王羽佳於 2011 年洛杉磯荷里活露天劇場中演出,穿起橘紅色超短迷你裙,搶盡媒體注意。《華盛頓郵報》的評論說:「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大概會是她的橙色短裙。她的裙如果再短多一點、緊身多一點,荷里活大碗怕且沒成人陪同的 18 歲的未成年人不能進場了。」樂評人誠實地說自己眼睛吃了甜點,立即招人議論。王羽佳說:「他們注重我的衣着,比注重我的音樂還要多。」

對 Erraught 身形的評論,熱鬧得多。與衣着不同,評論 Erraught 的,可是她的身形。衣著是個人的品味,但對別人的身形評頭品足,是不是更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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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佳的短裙,也是眾人焦點。Photo: Lawrence K. Ho / Los Angeles Times
王羽佳的短裙,也是眾人焦點。Photo: Lawrence K. Ho / Los Angeles Times

讓我先談一下我的一個小經驗。

這兩年,我都有份參與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在學校舉辦樂評工作坊,為高中同學講解甚麼是音樂評論。工作坊要求參加同學一同觀賞一場古典音樂會。身為導師,我會先為同學準備他們即將要聽的音樂。畢竟,很多同學也沒有欣賞過古典音樂,而認識古典音樂,卻是評論古典音樂的重要基礎。

這兩年的工作坊,我也選了歌劇給他們欣賞。歌劇有故事,有演戲,也有唱歌,同學較易受落。而且這些歌劇是特別剪裁的版本,個多小時就完成。給同學們講講男女主角的愛恨糾纏,聲色俱備,同學的反應一向不俗。提起男女故事,課堂更顯得特別熱鬧,有時還會抖出一些同學間的曖昧戀情,非常快樂。

有一年,我們欣賞的是《卡門》。比才 (Georges Bizet) 歌劇中的女主角卡門,是位性感吉卜賽煙廠女孩,上門追求的帥哥一個接一個。然後,同學就會看見影碟中的卡門出場,唱著《愛情就像不羈的小鳥》(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通常,女主角一出場,會立時讓同學喧嘩。「阿 sir,唔係呀嘛,佢係性感女孩?」當然,為求那「唔係呀嘛」的戲劇效果,我總愛找些年紀與份量都相當不輕的卡門。

然後,我會問同學:卡門若要是十六歲,即是和在坐各位一樣年長。你們哪個能唱得像她?

七十年代起,美國有一句流行語:「It ain’t over till the fat lady sings」,泛指事情未完結,還未知結局。這句的源頭,卻是來自歌劇:你總要等那位女主⻆出場唱終曲,歌劇才會完結。有說這句話的典故,來自華格納 (Richard Wagner) 的《尼貝隆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分四晚演出的歌劇,最後女主角布萊希特 (Brünnhilde) 唱到天庭也燒掉了,十多分鐘的高吭,完結了平均一晚四個小時的巨著。而演唱布萊希特的女士,總會有些份量。

香港的同學,電視劇看得多,當然期望演十六歲、人見人愛的卡門,在熒光幕前要像一個美少女。這句說話,對香港的同學或許不太公平:其一,這不是香港獨有;其二,不同的電視劇,總會要給現實美化得近乎幻想,否則我們哪來些來自火星的男友?姑勿論是哪種電視劇,角色起碼不會跟現實太過脫節。卡門樣貌不一定要天姿國色,但總也不能是個中年發福的師奶吧?

可是,現實歌劇中的卡門,都未必一定是人見人愛的青春少艾。正如唱浦契尼歌劇中國公主杜蘭朵 (Turandot) 的,也不會是十來歲的嬌小女孩。先「顧掂」那要命的唱歌部份,才理會外表吧。

進入二十一世紀,歌劇與所有影視娛樂一起,來到高清世代。觀眾不論在電影院大銀幕,還是家中的 52 吋大電視,抑或是 retina display 的平板,可以看電影,又可以看歌劇。於是,身為同學的歌劇嚮導,我必須先將電影電視與歌劇分開。欣賞歌劇,先欣賞歌手的唱功和戲劇功架,身形與故事的對等,還是後話吧。

能夠讓初接觸歌劇的同學,跨越角色與劇情脫節的門檻,讓他們全情投入享受,是件非常痛快的事。這兩年的經驗,帶給我無窮樂趣,也算是對年輕人如何欣賞古典音樂藝術瞭解多了一點。

但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接受幾多這種劇情脫節?這邊廂我們努力地教導初次欣賞歌劇的同學,近乎不要理會歌手的外表,那邊廂歌劇院主動出擊的市場推廣,標青省鏡的主角,掛滿街上燈柱。歌劇是否要依賴上鏡的明星?曾經當過音樂市場推廣的我,明白當中的吊詭:偉大音樂家的精采,在於將聲音精準掌握,但沒有賣得的照片,怎樣引起觀眾聽的意慾,卻難比登天。

這是什麼世代?就是「有圖有真相」的世代。「Seeing is believing」,這是我當年在市場推廣的工作中最常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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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透半邊天的美國女高音科爾芝 (Deborah Voigt),2004 年被英國皇家歌劇院辭演理察.史特勞斯的《那克蘇斯島上的阿麗德奈》(Ariadne auf Naxos),理由是她穿不下導演要求她穿的一條小黑裙。她飾演的阿麗德奈,就是希臘酒神 Bacchus 的愛人。歌劇穿梭古希臘與現代,要這位 prima donna 要先穿一條小巧的小黑裙出場。可是身形擁腫的科爾芝努力嘗試,就是穿不下。

科爾芝給辭演之後,啞忍了好幾個月,才把這件事曝光。評論矛頭當然直接皇家歌劇院以貌取人,為甚麼要一位如此受尊敬的女高音,要去遷就一條本來就可以造過的黑裙。科爾芝雖然惱怒,卻藉此機會,坐言起行去了減磅。「難怪蘇堤爵士 (Georg Solti) 提醒過我要注意體重。」科爾芝事後回憶說。她說最令她憤慨的,是給劇院無情辭退,反而不是因為身形。事隔兩年,她減去一百磅,順道推廣健康飲食,更重新奪回穿那小黑裙的角色,名氣上更進一步之餘,更成為樂壇佳話。

《紐約時報》樂評人 Anthony Tommasini 在討論 Erraught 事件時寫道,歌劇早已應該過了單看外表的年代;只要音樂家在音樂上與戲劇上稱職,那就是一個具說服力的歌劇演員。的確,批評歌手的外表,並沒有令觀眾更瞭解歌手的音樂造詣。

可是,評論 Erraught 身形的樂評人,其實不止一個。一場演出,竟多達五篇樂評,提及她的身形。

我相信樂評人都深深明白文字的威力。樂評人對歌手外形評頭品足,未必一如部份的評論般說「要把一位年輕音樂家摧毀」。我相信樂評人是時代的忠實紀錄者。這時代的觀眾,或許仍然顧及以音樂為先的欣賞角度,將音樂以外的視作次要。但是,來自高清世代的人,有幾多個能真正豁達地接受故事與呈現在舞台的視覺如此脫節?科爾芝小黑裙的事,顯現出歌劇導演對視覺的追求愈趨嚴格。以前不大影響歌劇演出的身形,現在導演也堅持起來。面對古典樂迷平均年齡不斷上漲,上一代的聽眾逐漸離場,古典音樂怎樣與現代競爭?

王羽佳特立獨行,每次演出都穿得時髦,她的說法是:「我不明白為甚麼一定要穿得古板。如果這些衣服是二十歲時適合穿的,我為甚麼不能穿?」她的紅裙子,或許不大適合現在的古典音樂廳,卻倒是適合時髦潮流。那麼,甚麼才是適合的裝束?我其實有幾分佩服她挑戰權威的勇氣。

這裡提供的問題,似乎比結論還多。這觸及到一個大家都關心的問題,就是古典音樂如何邁進新世代。當音樂被重複演奏,作品在音符上沒有改變的空間,演繹者如何在新世代生存,甚至與作古的大師們競爭,成為很大的學問。大師們的唱片影碟,早已充斥市場。新一代的演奏家,怎樣在擠滿大師的空間中,建立自己?我們是要哀嘆這些音樂家顧及形象而音樂藝術技不如前人,還是要開放接受世代的轉變?

邁進有圖有真相的世代,我認為眼睛的作用,比我們想像和希望的都大。對於古典音樂而言,這或許是個不幸的消息。我覺得聲音藝術,的確需要更多更深刻的教育,但同時,我們或許不應再低估眼睛為音樂帶來的威力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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