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格納:追尋藝術自由的公民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德國站講座系列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9 年 6 月 12 日。

華格納離開德累斯頓,是 1849 年 5 月 18 日。通緝他的公文如此形容他:「華格納約 37 至 38 歲,中等身材,茶色頭髮,戴眼鏡。」

華格納笑說:「這句適用於很多人身上!」事實上,華格納的獨特,在音樂世界裏適用於華格納身上的形容詞,將沒有太多句能用在他人身上。


華格納早年接觸過貝多芬的音樂,立即着迷,並且幻想自己與他相遇,寫成小說。

華格納 (Richard Wagner) 1813 年生於萊比錫 (Leipzig)。華格納的父親在警察局當職員,但在華格納只有半歲的時候,父親就感染傷寒過世。他的媽媽帶着年幼的華格納,投靠了演員兼畫家基亞 (Ludwig Geyer),後來成了華格納的繼父。華格納甚至在年少時,改隨繼父姓基亞。後來,他才還原稱自己為華格納。

基亞因着皇家劇院的工作,一家於 1822 年移居德累斯頓 (Dresden),並讓華格納在當地最歷史悠久的十架學校 (Kreuzschule) 就讀。德累斯頓的皇家劇院,亦即是韋伯 (Carl Maria von Weber) 工作的地方。華格納亦因此接觸到不少戲劇與音樂,並且自然地被這些藝術吸引。他起初偷偷地學音樂,後來到十八歲的時候,正式入讀萊比錫大學學習音樂。

在這個時候,他開始着迷於貝多芬 (Ludwig van Beethoven) 的音樂。那是貝多芬逝世還不到五年的時間,他雖被人紀念為維也納最有音樂才華的人,但是欣賞他作品的人,並不是多數。貝多芬晚年的音樂,天馬行空,不是所有人能夠理解他的音樂,甚至作品被認為是瘋人瘋語。不過,華格納甚為欣賞貝多芬,特別是對他的交響曲情有獨鍾。他在這年紀,已經將整部第九交響曲的管弦樂譜,改編為鋼琴版本。「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成為謎一般的目標,讓我對音樂產生很多奇怪的想法與慾望。」華格納如此回憶。

十年後,他會寫一部題為《向貝多芬朝聖》(Eine Pilgerfahrt zu Beethoven) 的小說,幻想自己親自拜訪仍然在生的樂聖。「當我的新作被討論時,你可以代我辯護。」貝多芬會如此跟華格納「說」。「R 先生,我還未是一位瘋人,雖然我活得夠不快:別人希望我跟隨他們的『美善』而創作,但他們從不想我,一位可憐的聾人,有自己的意思,就是我只能寫我所感受。如果我能夠想像和感受他們所言的美,只會徒添我的不幸!」

貝多芬是華格納的目標,也是他要繼承的一位。


華格納一生著作甚豐,其中很多是在他流亡時候寫成。《向貝多芬朝聖》中與貝多芬相遇,雖然只是幻想,但卻令人想象華格納希望傳承貝多芬,成為德國音樂的繼承人。

1834 年,二十一歲的華格納接受了貝特曼 (Heinrich Bethmann) 的邀請,在貝特曼的巡迴劇團中擔任指揮。華格納不是特別賞識這劇團的藝術造詣,而是着迷於當中的一位女演員,就是暱稱為「米娜」的克麗絲汀.柏納娜 (Christine Wilhelmine Planer)。

米娜 (Minna) 雖然會為華格納找來工作機會,但他們兩人的關係,並不順利;他們兩人在結婚後不久,都會背着對方與異性交往。而且,因着米娜工作的劇團倒閉,華格納兩夫婦經常逃避負債。1837 年,他們遠赴當時為俄羅斯帝國的波羅的海城市里加 (Riga),擔任歌劇院的音樂總監,但是米娜的揮霍,令夫婦再度債主臨門。

華格納當時心生一計,就是路經倫敦而抵達法國,並且在法國歌劇院上演他新創作的歌劇,賺回一筆之外,還可以避免還債。可是,債主們捷足先登,華格納的護照被沒收。他們往倫敦的旅程,變成是一趟經小船偷渡的危險之旅。結果,這夏季的航行,遇上了巨大風暴。其間,小船在挪威海岸的較為平靜的峽灣中避險。本來只需八天的旅程,結果用上了三個星期。

他將這個驚險旅程,譜成歌劇《漂泊的荷蘭人》(Der fliegende Holländer),並且自己親自編寫劇本,全部創作自己一手包辦。船員在甲板上,與風暴角力的叫號,在海灣中迴響着的風聲,生動地組成了歌劇中的音樂圖畫。


1843 年,華格納成為德累斯頓的宮廷樂長,主理皇家歌劇院中的歌劇,以及宮廷一切的事務。這位與政權打交道的音樂家,在不久將來會參與不少反政權的集會,甚至寫文章,鼓吹民主與自由。

《漂泊的荷蘭人》的女主角,是名為珊塔 (Senta) 的女孩。她的父親是一位挪威的船長,經常離家遠航大海。仙塔着迷於流傳在家鄉中一位神秘荷蘭船長的故事:這位受詛咒的荷蘭船長,一生注定漂泊大海,無法登岸,他的船員,也只能跟隨着船長流浪。她着迷於這位受咒的船長,並且說要拯救他。

珊塔的父親在海上遇上風暴,期間遇到一位神秘的船長。神秘的船長擁有像幽靈的船,不怕風暴。在風浪大作的海洋上,神秘的船長幫忙把父親的船穩住,渡過猛烈的暴潮。父親為要報答神秘人,邀請了神秘人到船上作客,期間神秘人得悉珊塔是他的獨生女,提議以黃金一箱娶得珊塔。船長立即答應。

在一場鄉村的宴會中,挪威船長和一班船員慶祝回航,興歌作樂。神秘人隨船長登岸,珊塔雖知父親把她許配了給這個不知姓名的神秘人,但她說自己心有所屬,不為所動。珊塔的前度男友,希望珊塔回心轉意,卻被神秘船長誤以為珊塔早有心上人時,立時感到絕望。命運作弄,每七年只有一次尋找愛人,結果願望落空。神秘人向珊塔表露身份:他就是傳說中的漂泊的荷蘭人。

華格納的創作,先下筆的就是珊塔的詠歎調。她對於荷蘭人的傳說,有着不解的執迷。而故事中的荷蘭人,一直尋找的,就是如珊塔般的誓言。珊塔的詠歎調,唱出了她對傳說的嚮往,也建構起音樂中的對立:起伏的海洋與淡泊的自然、激情的誓言與純真的愛情。而整部歌劇期待的,就是咒詛被解除、黑暗變成光明的救贖。

結果,珊塔夢想中的情人,如鬼魅般的船長,原來就在眼前。為了證明她的愛,珊塔縱身投海。鬼魅般的船沉下水中,珊塔與荷蘭人的影子互相擁泡,在光茫中升起。


自 1848 年起,歐洲各大城市蘊釀着市民爭取更大自由的反抗運動。1849 年,德累斯頓市在佔領市中心的道路,架起路障。華格納常在路障中講話,亦因與運動的關連,結果被通緝。

華格納的一生,也等待着救贖。他的經濟,正陷於一片混亂。他在法國上演歌劇的如意算盤打不響;歌劇院認為《漂泊的荷蘭人》劇本有趣,願意花錢購買,卻認為他的音樂,一文不值。

他的第一次成功,是《萊茵濟》(Rienzi)。因着歌劇在德累斯頓的成功,他被邀請成為宮廷樂長,除了兼顧皇家歌劇院的演出外,還要統籌在宮廷的音樂會。時年 1843 年,華格納終於擁有了一份較穩定的工作。

這時,亦迎來了政治動蕩的時候。經歷拿破崙戰爭後,歐洲各地表面上的和平,實質是靠着高壓統治來維繫。漸漸有經濟影響力的中產階層,與及追求平等與打破迷信的知識分子,期望爭取民主與自由。

華格納是一位敢言的革命者,支持平民發起與政府對抗的運動。他期許着自由,不單是政治上的,更重要的是藝術上的自由:作為一位藝術家,應該為他所追求的藝術與完美世界進發,而不受金錢與社會束縛。華格納在 1849 年寫的論文《未來的藝術作品》(Das Kunstwerk der Zukunft) 中論述:「正如人是自然的對照,藝術也就是人的對照⋯⋯直至藝術是人生的真實、自然的生命的寫照,藝術才是藝術。」

所以,藝術家應該追尋的,不是娛樂或嘩眾取寵,因為那些都不是真正人生的寫照。而藝術家之能如此行,必需擺脫的是專制思想的箝制。「人的主人,只有是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意願就是唯一法律,自己的力量就是唯一財產。因為只有自由的人,才是神聖,沒有比他更高尚。所以,讓一人管治百萬人的專制完結⋯⋯因為每一個人均是平等。」他會在報章中如此慷慨陳詞,支持着德累斯頓在街上堵路、爭取民主的市民。

只是,他距離達到這平等一天,還相距一段日子。經濟上,他將要繼續陷於走避債項。政治上,他將要成為通緝犯。1849 年 5 月 16 日,報章刊登了通緝華格納的公告,上面寫道:「宮廷樂長華格納因與暴動相關,並且不能尋獲。警方接令得將他拒捕。」

華格納連夜離開德累斯頓,展開流亡生涯。幫他出走的,是李斯特 (Franz Liszt)。


直至華格納離開德累斯頓之時,他只完成了幾部歌劇和欠下一身債項。

可是,他卻在德累斯頓期間,博覽群書,並且同時展開幾個創作計劃。他追求的,就是解決韋伯 (Carl Maria von Weber) 在同一個城市中提過的難題:「歌劇的特質與內在的運作方法——即是在整體內存在不同個體——有着根本的難題,只有少數藝術上的英雄能夠逾越。每一首樂曲,都有着自己的結構,是一個獨立而完整的個體;但是,這些個體卻要融入一個整體之中。」

德國音樂尋找身份的旅程,將在華格納的一生中,踏入高潮。他將要為藝術帶來翻天覆地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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