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格納:實現總體藝術的創造者

此文章為 「音樂遊蹤」講座系列:德國站講座系列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19 年 6 月 19 日。

1850 年華格納在書信中提到自己的構想:「我建議將我這個神話故事,寫成三部戲劇,並且以一長篇的前奏助陣⋯⋯然後在未來,我要為它特別舉辦一個節日,將這三部戲與前傳,於三天晚上與一個黃昏演出。」

他將花上二十多年,把這願望實踐。


華格納因參與反抗活動而被通緝。之後幾年,他在瑞士密集式創作。

1849 年 5 月 16 日,報章刊登了通緝華格納的公告,上面寫道:「宮廷樂長華格納因與暴動相關,並且不能尋獲。警方接令將他拒捕。」

只是,原來他的通緝令,因未有簽署而未正式生效。李斯特 (Franz Liszt) 知道他的好友華格納被通緝,連夜趕回威瑪 (Weimar),並且安排華格納逃難。華格納的通緝令在 19 日正式生效時,他已經離開了德累斯頓。他先在威瑪躲藏,然後憑着一本假護照,逃往瑞士,展開流亡的生涯。

流亡,代表着他不能回到德國地區做任何工作,也沒辦法在歌劇院中指揮。歌劇《羅恩格林》的首演,結果要由李斯特代為操刀。而接下來的九年,華格納將住在蘇黎世 (Zürich),並且不能擔任重要的歌劇院職位。

於是,他轉而寫作。1849 年的《未來的藝術作品》(Das Kunstwerk der Zukunft),華格納寫道:「所以,藝術上奮力追求的,是包含所有的:每個細節都讓真正的藝術本能發展,在它的範疇上力臻完美;不是只為這些技術上帶來的光采,而是為整體人類的藝術帶來榮耀。而將所有細節結合的藝術品,就是戲劇:只有當所有藝術的分支都達至完美,藝術品才能完美。」

在《未來的藝術作品》中,華格納只提過一次「總體藝術」(Gesamtkunstwerk) 一字,但是他整篇論文論述的,就是藝術不應、也不能單一地追求某個領域的卓越。音樂家要追求的,不單只是創作完美動聽的音樂;寫詩的也不能只是用字精鍊。藝術作品應該追求的,是各項的完美集結於一身,並且互相成全。

於是,他在這沒有演出的日子,盡情創作。


1853 年,華格納將全套《尼貝隆根的指環》的詩歌寫好,並在巴爾拉克酒店,與友人分享。

《尼貝隆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 的創作,始於 1848 年,當時他還在德累斯頓,並且開始對北歐史詩式的神話感到興趣。不久之前,中世紀詩篇《尼貝隆根之詩》(Nibelungenlied) 重新被發現,當時有不少音樂家,提議將這篇以古德文寫的詩集,改寫成真正屬於德國的歌劇。

華格納對當中英雄齊格飛 (Siegfried) 深感興趣,並且先將其故事,寫成對白與戲劇初稿。齊格飛是神界能託付拯救他們的英雄。但是,華格納很快意識到,單單一部故事,並不能完整道出他的身世。

齊格飛在他母親齊格琳德 (Sieglinde) 的胎中,避過了遭眾神之神沃坦 (Wotan) 殺害的命運。齊格琳德與齊格蒙 (Siegmund) 互相傾慕並暗中懷胎,但因着兩人其實是兄妹的緣故,遭沃坦追殺。為什麼沃坦要追殺他們?因為他的妻子,亦即是守護婚約與家庭倫理的神弗萊卡 (Fricka) 要求,要將違反律例的人除去。可是,沃坦其實不想把齊格蒙殺害,因為他與齊格飛一樣,是能成為拯救神界的英雄人物。

那麼,為什麼神界需要被拯救?眾神之神為什麼有些事不能為?為什麼齊格蒙要與妹妹相戀?當中複雜的故事,不要說以一套劇的篇幅不能完全交代。齊格飛與尼貝隆根的傳說,在德語世界中根本不是最流行和為熟知的故事。要交代上錯綜交錯的情節與人物關係,要多幾套故事才行。

所以,1850 年華格納在書信中提到自己的構想:「我建議將我這個神話故事,寫成三部戲劇,並且以一長篇的前奏助陣⋯⋯然後在未來,我要為它特別舉辦一個節日,將這三部戲與前傳,於三天晚上與一個黃昏演出。」

華格納並且說,它們都不是歌劇:「我不打算特意為這起個標題,我會叫它們做『戲劇』。」


華格納理想中的歌劇院,沒有多餘的裝飾,所有設計,都是讓觀眾專注於舞台的演出。

從《尼貝隆根的指環》開始,音樂學家跟隨華格納,將他以後的作品稱為「樂劇」(Music Drama)。原因不單是應華格納的要求;而是因為由這部作品開始,華格納在他的作品中,實踐了自己對藝術作品獨特的理念。

他將一手包辦所有音樂與文字的寫作。他草擬好了戲劇對白與舞台動作、演員情感等指示後,就全心投入,着手將劇本文字寫成詩歌。1853 年 2 月,他邀請了身邊的好友,在蘇黎世的巴爾拉克酒店 (Hotel Baur au Lac) 中,完整朗讀了全部詩歌,並且自資出版了少量的印本。

然後,他立即開始了創作音樂。先完成的,是前傳《萊茵的黃金》(Das Rheingold) 與第一部《女武神》(Die Walküre)。前傳以萊茵河中守護當中黃金的萊茵仙子開始,侏儒阿爾貝里希 (Alberich) 追逐少女仙子,得悉黃金能製成指環,並擁有統治世界的權力,但要得到巨大力量的同時,要將愛情棄絕。被仙子調戲的侏儒,立心唾棄世間之情。

當侏儒詛咒愛情之時,響起的音樂,在全套樂劇不同的地方出現,令人回憶起這個唾棄人情、換取貪婪與權力,也讓人記得整個戲劇的衝突,首先源自於將愛情棄絕。劇中聽到的不同的旋律,讓人有意無意間與劇情產生關聯,而劇情的發展相互交錯,交織另一幅圖畫。天廷瓦爾哈拉 (Walhall) 宏偉的旋律,在眾神進入天廷時響起,但提到自由時聽到這旋律,就像意味天廷間的律例,與自由其實相牴;沃坦提起他的長矛,代表他的權能,當這個旋律在沃坦不在場的時候響起,就像他還在影響着舞台上的故事。

戲劇與曲詞之間,響起的「弦外之音」,有時加強劇場與情感,有時卻是填補語言的空白。這種稱為主導動機 (Leitmotif) 的運用,在現在的電影中,將會大派用場。

但對於華格納而言,這些主題旋律與其中的變化多端的段章,其實是為分為四部的樂劇,令整部作品感覺統一而完整。結構上與材料上,四部樂劇,源自於相同的音樂素材。這創作上的操作,為大型作品的整全與結構,提供了可行的出路。

韋伯曾經寫道:「每一首樂曲,都有着自己的結構,是一個獨立而完整的個體;但是,這些個體卻要融入一個整體之中。」這個目標,在華格納的樂劇中,得以實踐。


拜羅伊特的節日劇院,將專注上演華格納獨特的作品,現在更是樂迷朝聖之地。

雖然,華格納努力在創作與寫作,並且同時開展了幾部樂劇,但是他還未有機會把它們搬上舞台。不能回國當然是其中原因,沒有錢更是重要。

他的支持者,向來不少。但是,他的目標,不是要上演一兩部歌劇:他是要一個屬於《尼貝隆根的指環》的節日,並且需要一個特別的歌劇院。

1864 年 4 月,巴伐利亞 (Bavaria) 迎來了新的國王:路德維希二世 (Ludwig II) 登基之時,只有十八歲。但是他在幾年前觀賞過華格納的歌劇,深深被當中的故事吸引。路德維希天生內向,酷愛藝術而不愛政治。登基後立即找來華格納,與他詳談藝術理想,並且為他提供每月的資助,讓華格納專心創作。

華格納終於可以實現他的夢想。在巴伐利亞首都慕尼黑 (München) 不遠的拜羅伊特 (Bayreuth),有一座興建於十八世紀的巴羅克歌劇院。如果能夠把華格納吸引到這個小鎮,將可振興小鎮的風貌。

1870 年,華格納視察了這座歌劇院。它的舞台雖然很深,但樂隊池卻相當細小,根本不能擺下華格納要求的樂團。華格納希望度身訂造一座劇院,拜羅伊特的也儘量配合,但是沒有錢,這個計劃不能成事。不同地區的支持者,成立了華格納協會,募 集資金。這些華格納協會,成為樂迷的大本營,無形中亦將華格納烘託成當時最高瞻遠矚的藝術家。

但是,劇院最終要等到路德維希二世的一筆貸款,才真正水到渠成。

拜羅伊特的節日劇院 (Bayreuther Festspielhaus),由興建德累斯頓國家歌劇院的建築學家森佩爾 (Gottfried Semper) 設計。它仿照希臘露天劇場的半圓台階式設計,所有觀眾都聚焦於舞台之上;本來歌劇院必然存在的貴族包廂,全部取消。歌劇院在舞台前方的樂隊池,將深藏於舞台之下,並且台階式地向下伸延。這樣既可以將華格納龐大樂隊的聲音,與舞台上歌手的聲量取得合理的平衡,也防止了觀眾看見樂隊演奏而分神。

1876 年 8 月 13 日,節日劇院以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作揭幕。他曾經形容這作品是他的「神秘的目標」,以後他都會以這首作品,為這以上演《指環》為目標的節日開場。開幕以後,就上演了前傳《萊茵的黃金》。柴可夫斯基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聖桑 (Camille Saint-Saëns)、布魯克納 (Anton Bruckner) 等作曲家,都觀賞了演出,這場首演還招來了不少歐洲貴族權貴來觀賞。沒有了包廂,他們都坐在圍着舞台半圓陳設的木椅,完整地欣賞了兩個小時沒有休息的前傳。

從此以後,欣賞音樂與歌劇的氛圍,將迎來重大改變。而劇院出資最多的人,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因避免見到多國公使,只潛入欣賞彩排,在首演當天溜回首都。


拜羅伊特的節日劇院,自 1896 年起,每年也在夏季舉行音樂節。音樂節只在兩段時間連續幾年停辦——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整個德國都缺錢;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大半個拜羅伊特被移為平地。

可是,劇院絲毫無損。而自始至終,在它舞台搬演的,都是華格納的歌劇。而這個地方,即使夏季炎熱,也招來成千上萬的華格納樂迷,來這裏朝聖。

而來朝聖的人,必定會到華格納的舊居,探訪華格納的住處,和憑弔這位改寫世界歷史、埋葬在家中花園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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