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音樂史 — 古典時期——第三講:奏鳴曲、鋼琴與奏鳴曲式

有了奏鳴曲式的基礎,我們才可以理解為甚麼交響曲只建基於理性的結構與對比,廣大聽眾也能理解它裏面的邏輯。十八世紀的音樂,正是這種語法的萌芽時期,而直率與典雅的音樂,正是讓我們瞭解音樂背後思維的切入點。

西方音樂史 — 古典時期——第三講:奏鳴曲、鋼琴與奏鳴曲式

2023/2/23

文:胡銘堯

奏鳴曲與交響曲一樣,在早期的時候,有着一些今日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龐大的「交響曲」,曾經與用作提醒開場的「序曲」同義,而「奏鳴曲」則竟然被形容是「練習曲」。

我們今時今日認識的偉大樂曲,在它的開始出現並漸漸流行的時候,與社會對音樂的需求息息相關。史卡拉第 (Domenico Scarlatti) 傳世 555 首的奏鳴曲,功用上很多時為着教學而用。1719 年,他由意大利遠赴葡萄牙,教授當時還是公主的瑪利亞・瑪德蓮娜・芭芭拉 (Maria Magdalena Barbara)。當公主要嫁到西班牙的時候,史卡拉第就隨她去到馬德里;公主後來成為西班牙皇后,史卡拉第也一直居於西班牙。

而這些奏鳴曲,在史卡拉第在生時,已經多次出版,證明它們有一定的需求。當時,鍵盤樂器在皇室貴族間相當普遍,而這些奏鳴曲,就是可以成為「練習曲」的材料。

史卡拉第的奏鳴曲,很多時都只有一個樂章,大都是不同風格的舞曲,也有如觸技曲 (toccata)、賦格曲 (fugue) 等較為難度高的鍵盤樂曲。雖然風格多樣,但大都是簡單的二段體 (binary form)。這種樂曲體裁相當工整:開首的主調主題,在中段轉調到關係調,然後中段的主題,以關係調開始,慢慢轉回到主調完結。二段體的兩個主要部份,各自重複一次。

這些奏鳴曲,可以在不同的鍵盤樂器上彈奏。

當時的鍵盤樂器 (keyboard instruments),除了古鍵琴 (harpsichord) 之外,還有較為細小的品種;古鍵琴有一層甚至兩層鍵盤,體積算是最龐大。比它細小的,有將琴弦橫放的維金納琴 (virginal) 和擊弦古鍵琴 (clavichord)。

它們除了形狀不同外,其實發聲原理也有分別:古鍵琴與維金納琴是以鵝毛骨勾響琴弦發聲,音樂的強弱無法控制,但勝在聲音較為響亮;擊弦古鍵琴則是由金屬琴槌敲響琴弦,聲音強弱可由琴鍵的力度控制,甚至按鍵的力度,可製造諸如揉音等效果,可是有時因着琴弦的佈置,有些組合的音並不能演奏。

雖然樂器的物理特點不同,不是每首樂曲都能演奏,但是,鍵盤樂器作為一件居家的樂器,演奏它其實是為了私人享受。特別是細小琴箱的方形琴,因着音量細小,其實並不適合作公開演奏之用。這些奏鳴曲,就是因着在家中的需求,而廣為流傳。

史卡拉第的奏鳴曲,出版時被稱為「練習曲」(Essercizi)。因着這些出版機會,再加上它們在歐洲如何廣傳,可見奏鳴曲在社會中有一定需求。

鋼琴 (pianoforte) 的出現,雖然取代了以上幾件鍵盤樂器,但是它的功能卻沒有太大分別:就是在家中給人自娛之用。由史卡拉第身處的十八世紀初,延續至海頓、莫扎特活躍的十八世紀下半葉,奏鳴曲都有如此功用。

只是,鋼琴有重要而與別不同的特點:它不單比所有鍵琴聲音更響亮,而且還能控制每個音的音量。

正是因着這些特點,它在十八世紀的完結之時,完全取代了古鍵琴和它們的近親,而奏鳴曲則繼承了讓人在家自娛的用途。卡爾・腓德烈・以馬內利・巴赫 (Carl Philipp Emanuel Bach) 在 1770 年出版的鋼琴奏鳴曲中的序言如此寫道:

每個人都可以演奏這些作品⋯⋯當我寫這些奏鳴曲的時候,常想着初學者與業餘音樂家⋯⋯我希望給他們容易的材料,讓他們不需要自創而隨意改變樂曲,又或不需要費氣練習而獲得滿足。

不過,因着鋼琴而帶來的表現力,奏鳴曲卻在十八世紀的後半葉,多了炫技的面向,隨着難度提高,令有些奏鳴曲不單是初學者在家中自得其樂。

歷史上最有趣與奏鳴曲相關的一件事,就是莫扎特與意大利鋼琴家克萊門蒂 (Muzio Clementi) 互相對戰的一幕。

那是 1781 年的平安夜。當時,奧地利皇約瑟夫二世 (Joseph II) 聞得兩位音樂奇才都在維也納,於是把兩人召進宮中;席間還有他的弟弟兩夫婦,以及將來成為俄羅斯皇帝的大公爵夫婦,來欣賞這場音樂比拼。他們還要打賭,究竟誰的音樂才華更出色。

莫扎特在鋼琴上即席演變奏曲,而克萊門蒂彈的,就是像炫技一般的奏鳴曲。後來,約瑟夫拿來一些其他人的奏鳴曲,給他們逐些逐些來視譜演奏。結果,約瑟夫說他們二人比試平手,並將檯上的賭注平分。

可是,這首克萊門蒂的奏鳴曲主題,卻不經不覺、原原本本地變成了莫扎特的《魔笛》序曲。由於《魔笛》的巨大成功,害得克萊門蒂要在後來出版的奏鳴曲樂譜上標明:這是 1781 年兩雄相遇時演過的奏鳴曲,以證明他才是這旋律的原作者。

克萊門蒂的奏鳴曲,在後來出版的版本中特別標註,寫道「這首奏鳴曲(連同一首觸技曲)是 1781 年為約瑟夫二世御前演奏,莫扎特當時在場。」原因是大部份人認得這個主旋律,怕且是拜莫扎特的《魔笛》序曲所賜。樂譜的作品編號為誤植,實為作品 24/2。

莫扎特與克萊門蒂的比拼,見證了鋼琴成為炫技的工具,而奏鳴曲亦慢慢演變成獨奏曲中最上乘的曲種。其中,樂曲漸漸成為標準而複雜的曲式,取代了二段體,成為最常見的樂曲結構。

被稱為「奏鳴曲式」(sonata form) 的結構,其實並不獨是源自於奏鳴曲;不過,它在奏鳴曲當中,傳承了二段體而成為複雜的版本。

二段體本來只是簡單兩個調性對立段落,以樂曲開首的主題連結兩段。不過,後來音樂的第二段後半部份,出現了以原調出現的第一主題。於是,這個有點像三段體 (ternary form) 的結構,慢慢風行起來。只要留意樂曲重複的方法:兩段各自重複一次,不難觀察奏鳴曲式,其實源自於二段體,而不是本來是三段的形式。

可是,這個複雜化的二段體,卻漸漸流行起來,其上更搭建了更複雜的結構:二段體中的第一段,分別有兩個主題,第一主題,一如以往,是全曲的命題;與它相對比的,就是以相關調性編寫,性格也不大一樣的第二主題。接着的第二段落,就是由相關調開始,慢慢走回主調,第一主調以原調重現。第二主題也會再次出現,不過樂曲即將完結,這主題也改以原調重現。

於是,這裏所描述的三個部份:呈現部 (exposition)、發展部 (development) 及再現部 (recapitulation),成為了奏鳴曲式的公式。


奧地利皇約瑟夫二世與皇弟里奧波特,他們都是音樂愛好者,亦是莫扎特對克萊門蒂比併時的坐上客。Photo ©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Wien, Gemäldegalerie

奏鳴曲式不限於應用於奏鳴曲上;事實上,十八世紀後半葉的大部份音樂,諸如是交響曲、四重奏甚至是歌劇序曲,也跟隨着這個結構進行。

可是,為甚麼要稱它為「奏鳴曲式」?那大概不會是十八世紀的人的主意;因為這個樂曲結構,幾乎被運用到絕大部份的音樂上。而在十八世紀的時候,沒有人會把奏鳴曲說成比交響曲重要。

就讓我們重新思考當時的人怎樣欣賞音樂:交響曲雖然風行於仕紳貴族當中,但是不論當時的人是在音樂會欣賞,或是在貴族的宴會間享受,交響曲都是即時的演出。沒有多人樂隊的演奏,斷乎沒法欣賞交響曲,之後也沒法重溫。音樂,就這樣轉瞬即逝。

奏鳴曲卻是唯一在一個人獨自在鋼琴面前,就能完整欣賞的作品;而且可供欣賞和享受的次數,完全視乎你想把它彈多少遍、重複多少次。更為複雜的結構、再難以記憶的旋律,只要有心思和耐性,在鋼琴上可以重彈多次。

有了這種基礎,我們才可以理解為甚麼交響曲只建基於理性的結構與對比,廣大聽眾也能理解它裏面的邏輯:奏鳴曲式的兩個不同個性的主題,鋪陳與發展,到最後在主調重現的這個進程,而當中大大小小的音樂動機,你一言、我一語地在樂曲間喋喋不休。

而欣賞這種複雜結構的能力,成為十八世紀觀眾追求的一種時賞,也令音樂成為一種獨立於文字、文本、故事、詩歌、畫像的藝術。正如音樂學家羅森 (Charles Rosen) 所言:

[經濟學家] 阿當・史密斯 (Adam Smith) 曾經形容,欣賞一首純器樂的音樂,就像理解一個偉大的科學系統,而在 1797 年 [詩人] 施勒格爾 (Friedrich Schlegel) 則形容純器樂的音樂,像創造自己的文本,令情感的表達變成只是音樂表面的層次。這種音樂能靠着自己表達意義的能力,催使它在 1790 至 1850 年間的浪漫世代成為至高的藝術,猶如獨立的世界。

比頭腦上明白奏鳴曲式的運作更重要的,卻是耳朵能夠跟從着音樂的行進。這有點像學一種外語,好像必須先要掌握諸如文法、語式的基礎;但是耳朵能聽懂它,卻會令人感到進入另一層次。十八世紀的音樂,正是這種語法的萌芽時期,而直率與典雅的音樂,正是讓我們瞭解音樂背後思維的切入點。


樂曲選段

Domenico Scarlatti: Sonata in B minor, K28

Domenico Scarlatti: Sonata in D minor, K141

Clementi: Sonatina No. 1 in C, Op. 36/1
I. Allegro

Clementi: Sonata in B-flat, Op. 24/2
I. Allegro con brio

Beethoven: Sonata No. 21 in C, Op. 53, “Waldstein”
I. Allegro con brio

Beethoven: Sonata No. 1 in F minor, Op. 2/1
I. Allegro

此文章為 講座系列:西方音樂史 — 古典時期 之專題文章。講座日期為 2023 年 2 月 23 日。